精彩试读
野猪轰然倒地的瞬间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只有雪沫缓缓飘落的声音，和两条**粗重的喘息声。
红姑娘儿瘸着一条后腿，却仍守在野猪**旁，警惕地呲着牙；花将军舌头耷拉着，血沫从嘴角滴落，但眼睛依然亮得吓人。
鲍晓光站在雪地里，手里的侵刀滴着血。
刀刃刺入野猪心脏那一瞬的手感，熟悉得让他心颤——上辈子，他用这手法猎过熊、杀过狼，但都不及这一刀来得惊心动魄。
“晓光哥！”
陈爱芝从树上滑下来，踉踉跄跄跑过来。
她的棉袄被树枝划破了口子，露出白色的棉絮，小脸煞白，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、你真的杀了它！”
她声音发颤，一半是害怕，一半是难以置信，“你怎么做到的？
我爹说过，野猪最难打，皮厚得像铁甲……”鲍晓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转过身，看向活生生的陈爱芝——麻花辫散了，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，红花棉袄沾满了雪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正又惊又喜地看着他。
上辈子，这双眼睛永远闭上了。
上辈子，这身红花棉袄被血浸透了。
上辈子，这个会叽叽喳喳、会脸红、会偷偷给他塞玉米饼的姑娘，在他十七岁生日前三天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**。
“爱芝……”鲍晓光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嗯？”
陈爱芝歪着头看他，“你是不是受伤了？
哪里疼？”
她凑近些，想检查他有没有伤口。
就是这个动作——上辈子野猪冲过来时，她也是这么想护着他，结果……“爱芝！”
鲍晓光猛地抱住她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陈爱芝吓了一跳，手里的侵刀差点掉地上：“晓光哥？
你咋了？”
鲍晓光没说话。
他把脸埋在她肩头，棉袄粗糙的布料***脸颊，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和少女特有的气息。
这是活着的、温暖的、会呼吸的陈爱芝。
不是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不是梦里那个永远十六岁的影子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，滚烫的，止不住。
上辈子六十年的悔恨、孤独、午夜梦回时的撕心裂肺，在这一刻决堤而出。
“呜……呜哇……”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，哭得浑身颤抖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陈爱芝彻底懵了。
刚才还英勇杀猪的少年英雄，怎么转眼就哭成这样？
她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看看，但鲍晓光抱得太紧，她推不动。
“晓光哥，你别哭啊……野猪死了，咱们赢了……”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背，“是不是吓着了？
没事了没事了……”鲍晓光哭得更凶了。
他哭的不是害怕，是失而复得，是造化弄人，是上辈子那些数不清的遗憾——他赚了亿万身家，却买不回一条命；他住上海景别墅，却再也听不到那句“晓光哥”；他怀里搂着年轻姑娘，却永远找不到那个会给他绣手闷子的傻丫头。
“爱芝……爱芝……”他反复念着她的名字，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灵魂里。
陈爱芝虽然不明白，却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情绪。
她不再说话，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那样。
雪还在下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渐渐积了一层白。
两条**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，安静地趴在一旁，不再吠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鲍晓光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
他终于松开陈爱芝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咋了。”
陈爱芝看着他红肿的眼睛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晓光哥，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
这一笑，驱散了所有阴霾。
鲍晓光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，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“对，难看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“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陈爱芝从怀里掏出手绢——己经皱巴巴、湿乎乎的了，但她还是递给他，“擦擦。”
鲍晓光接过手绢，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。
他小心翼翼擦了脸，把手绢折好，揣进怀里：“洗了还你。”
“嗯。”
陈爱芝脸红了红，转移话题，“这野猪咋办？
咱们抬不动吧？”
鲍晓光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清醒过来。
对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野猪死了，但肉得赶紧处理。
东北冬天虽然冷，但野猪刚死，体温还在，等捂了膛，肉就臭了。
“来，搭把手。”
他走到野猪旁，“得先放血开膛。”
陈爱芝蹲在他身边，看他熟练地用侵刀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，让残血流尽。
血渗进雪地里，红得刺眼。
“红姑娘儿，花将军，过来。”
鲍晓光割下两块猪肝，喂给两条狗。
狗累坏了，吃得狼吞虎咽。
接着，他开始开膛。
刀锋划过猪腹，手法精准——避开肠子，不刺破苦胆。
热气腾起来，内脏的腥味弥漫开。
陈爱芝有些恶心，但还是强忍着看。
鲍晓光把心、肝、肺、腰子等好下水取出，放在一边。
然后割了一段肠子，又在附近的桦树上剥了块树皮，做成简易容器，装了半罐猪血——这可是好东西，回去能做血肠。
“这些肠子、肚子，还有这半扇肺，不要了。”
鲍晓光用绳子把那些下水捆好。
“不要了？”
陈爱芝心疼了，“肠子洗干净能炖酸菜呢！”
鲍晓光摇摇头，指着旁边一棵老松树：“挂那儿。”
“挂树上？
喂鸟啊？
多浪费！”
“不是喂鸟，是敬山神。”
鲍晓光一边捆绳子一边解释，“这是老炮手的规矩。
山里的东西都是山神爷养的，你取了，得留一份还回去。
这叫‘留根’，山神爷收了你的心意，下次还让你有收获。”
陈爱芝半信半疑：“我爹也打猎，咋没见他敬过？”
“你爹那是下套子、打兔子，不算正经赶山。”
鲍晓光把下水挂上树枝，退后两步，双手合十拜了拜，“打大牲口不一样。
野猪、熊**、鹿，这些都有灵性。
你不守规矩，下次进山就容易出事——不是迷路，就是遇险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不守规矩的猎人，最后都没好下场。
有个***不信邪，在熊仓子（冬眠的熊窝）里连杀三头熊，结果第二年自己掉冰窟窿里淹死了。
陈爱芝见他这么郑重，也学着拜了拜。
“还有，”鲍晓光继续说，“见血了，得说几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用老猎人教的腔调念道：“山神爷老把头在上，弟子今日取山中一猪。
为活命，也为生计，非**，非滥杀。
好肉带走，杂碎留下，谢山神赏饭，保弟子平安。
来年开春，香火必还，守山规，护山林，不绝种，不断根。
山神爷——收供咯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拖长了调子，在山林里荡起回声。
陈爱芝听得入神。
她从来不知道，打猎还有这么多讲究。
念完，鲍晓光松了口气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他转身看陈爱芝，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
他解释。
“你爹真厉害。”
陈爱芝由衷地说，“这些规矩，我爹都不懂。”
鲍晓光心里苦笑——哪是爹教的，是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但他不能说。
处理完野猪，日头己经偏西了。
鲍晓光割了几条里脊肉，又切了些五花，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。
“爱芝，拢堆火，咱们烤点肉吃。
折腾这一通，饿了吧？”
陈爱芝确实饿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就啃了半个玉米饼。
她很快找来干树枝和松明子，鲍晓光用火柴点燃。
火堆燃起来，驱散了寒意。
两人围着火坐下，鲍晓光把肉串架在火上烤。
肉滋滋作响，油滴进火里，噼啪炸开。
肉香飘出来，陈爱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“可惜没带盐。”
她遗憾地说。
“原汁原味才好。”
鲍晓光转动肉串，让每一面都烤得均匀，“野猪肉比家猪肉香，有嚼劲。
你尝尝。”
他递给她一串。
肉烤得外焦里嫩，表面金黄，冒着油光。
陈爱芝吹了吹，小心咬了一口。
“唔！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真香！”
确实香。
野猪肉特有的那种野性的香味，混合着松木烟熏的气息，虽然没有盐，但肉的鲜甜完全释放出来了。
她吃得顾不上烫，一口接一口。
鲍晓光看着她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，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上辈子，她连一顿像样的烤肉都没吃过。
“慢点吃，多的是。”
他又递给她一串。
两人围着火堆，吃了七八串肉。
两条狗也凑过来，鲍晓光割了几块烤得半熟的肉喂它们。
吃饱了，身上暖和了，陈爱芝的话**打开了。
“晓光哥，你刚才那几招跟谁学的？
让野猪绕树转圈那下，太绝了！”
“还有还有，你咋知道野猪要往左冲？
我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那一刀捅得真准！
我爹说，野猪皮厚，刀容易滑开，你咋捅进去的？”
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，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**。
鲍晓光一边收拾残局，一边随口应付：“看书学的。”
“看书？
啥书教打猎？”
“《山林狩猎技巧》，县图书馆借的。”
鲍晓光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上辈子他确实看过这本书，不过是1990年出版的。
陈爱芝信了：“怪不得你学习好，看书都有用。
我一看书就头疼。”
“以后我教你。”
鲍晓光说，“认字、算数、打猎、采药，都教。”
“真的？”
陈爱芝惊喜，“我娘说女孩学这些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鲍晓光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，“学会了，你能养活自己，不用靠别人。”
这话在1982年有点惊世骇俗，但陈爱芝听进去了。
她重重点头：“嗯！
我学！”
歇够了，该下山了。
野猪一百七八十斤，两个人根本抬不动。
鲍晓光早有准备，他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柞树枝，用侵刀削去枝杈，又割了些野藤条。
“你这是要做爬犁？”
陈爱芝看明白了。
“嗯。
雪地拉爬犁，省力。”
鲍晓光手法娴熟。
他把两根长树枝并排做滑轨，中间用短树枝横着固定，再用藤条捆紧。
不到半小时，一个简易爬犁就做好了。
他把野猪肉分门别类放好：西条腿捆在一起，肋排和里脊用桦树皮包好，猪头不好拿，只割了耳朵和舌头——这两样是下酒好菜，其余留在原地。
“这些不要了？”
陈爱芝又心疼了。
“喂狐狸。”
鲍晓光说，“冬天山里食物少，咱们吃了肉，也得给别的活物留口饭。”
这又是老猎人的规矩——不绝户。
他把肉装上爬犁，用绳子捆牢。
爬犁很沉，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。
“红姑娘儿，花将军，回家了！”
鲍晓光喊了一声。
两条狗虽然累，但听到“回家”，还是打起精神，在前面开路。
鲍晓光拉起爬犁的绳子，套在肩上。
陈爱芝在后面推。
雪地难行，走几步就喘。
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——这么多肉，够两家吃一冬天了！
下山路上，陈爱芝的话就没停过。
“晓光哥，你说这野猪能卖钱不？”
“能，但咱们自己吃。”
“为啥？
卖了钱能买好多东西呢！”
“第一，现在不让买卖。
第二，”鲍晓光回头看她，“我想让你多吃点肉。
你看你瘦的。”
陈爱芝脸一红，不说话了，但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问：“晓光哥，你刚才为啥哭啊？”
鲍晓光脚步顿了顿：“……想起我姥爷了。
他当年也是猎户，教我规矩，可惜走得早。”
这是真话，但只是部分真话。
“哦。”
陈爱芝信了，“我姥爷也走得早。
我都没见过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。
“晓光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爱芝小声说，“今天要不是你，我可能……没有可能。”
鲍晓光打断她，语气坚决，“有我在，你不会有事的。
永远都不会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，但很重。
像是在发誓。
陈爱芝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嗯！”
天擦黑时，他们终于看到屯子的灯火了。
炊烟袅袅，狗叫声传来，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鲍晓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兴安岭。
暮色中的山林沉默而威严，像一位慈祥又严厉的老人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：山神爷，谢谢您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这辈子，我一定守规矩，知感恩。
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，要保护好身边这个人，要走好这难得重来的一生。
“晓光哥，快走啊，我娘该着急了！”
陈爱芝在前面催他。
“来了！”
鲍晓光拉起爬犁，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屯子。
他的新人生，从这片山林开始。
从这一爬犁的野猪肉开始。
从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开始。
雪地上，两行脚印和一道爬犁印，深深浅浅，指向家的方向。
只有雪沫缓缓飘落的声音，和两条**粗重的喘息声。
红姑娘儿瘸着一条后腿，却仍守在野猪**旁，警惕地呲着牙；花将军舌头耷拉着，血沫从嘴角滴落，但眼睛依然亮得吓人。
鲍晓光站在雪地里，手里的侵刀滴着血。
刀刃刺入野猪心脏那一瞬的手感，熟悉得让他心颤——上辈子，他用这手法猎过熊、杀过狼，但都不及这一刀来得惊心动魄。
“晓光哥！”
陈爱芝从树上滑下来，踉踉跄跄跑过来。
她的棉袄被树枝划破了口子，露出白色的棉絮，小脸煞白，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、你真的杀了它！”
她声音发颤，一半是害怕，一半是难以置信，“你怎么做到的？
我爹说过，野猪最难打，皮厚得像铁甲……”鲍晓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转过身，看向活生生的陈爱芝——麻花辫散了，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，红花棉袄沾满了雪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正又惊又喜地看着他。
上辈子，这双眼睛永远闭上了。
上辈子，这身红花棉袄被血浸透了。
上辈子，这个会叽叽喳喳、会脸红、会偷偷给他塞玉米饼的姑娘，在他十七岁生日前三天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**。
“爱芝……”鲍晓光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嗯？”
陈爱芝歪着头看他，“你是不是受伤了？
哪里疼？”
她凑近些，想检查他有没有伤口。
就是这个动作——上辈子野猪冲过来时，她也是这么想护着他，结果……“爱芝！”
鲍晓光猛地抱住她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陈爱芝吓了一跳，手里的侵刀差点掉地上：“晓光哥？
你咋了？”
鲍晓光没说话。
他把脸埋在她肩头，棉袄粗糙的布料***脸颊，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和少女特有的气息。
这是活着的、温暖的、会呼吸的陈爱芝。
不是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不是梦里那个永远十六岁的影子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，滚烫的，止不住。
上辈子六十年的悔恨、孤独、午夜梦回时的撕心裂肺，在这一刻决堤而出。
“呜……呜哇……”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，哭得浑身颤抖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陈爱芝彻底懵了。
刚才还英勇杀猪的少年英雄，怎么转眼就哭成这样？
她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看看，但鲍晓光抱得太紧，她推不动。
“晓光哥，你别哭啊……野猪死了，咱们赢了……”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背，“是不是吓着了？
没事了没事了……”鲍晓光哭得更凶了。
他哭的不是害怕，是失而复得，是造化弄人，是上辈子那些数不清的遗憾——他赚了亿万身家，却买不回一条命；他住上海景别墅，却再也听不到那句“晓光哥”；他怀里搂着年轻姑娘，却永远找不到那个会给他绣手闷子的傻丫头。
“爱芝……爱芝……”他反复念着她的名字，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灵魂里。
陈爱芝虽然不明白，却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情绪。
她不再说话，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那样。
雪还在下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渐渐积了一层白。
两条**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，安静地趴在一旁，不再吠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鲍晓光的哭声渐渐小了，变成压抑的抽泣。
他终于松开陈爱芝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咋了。”
陈爱芝看着他红肿的眼睛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晓光哥，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
这一笑，驱散了所有阴霾。
鲍晓光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，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“对，难看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“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陈爱芝从怀里掏出手绢——己经皱巴巴、湿乎乎的了，但她还是递给他，“擦擦。”
鲍晓光接过手绢，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，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。
他小心翼翼擦了脸，把手绢折好，揣进怀里：“洗了还你。”
“嗯。”
陈爱芝脸红了红，转移话题，“这野猪咋办？
咱们抬不动吧？”
鲍晓光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清醒过来。
对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野猪死了，但肉得赶紧处理。
东北冬天虽然冷，但野猪刚死，体温还在，等捂了膛，肉就臭了。
“来，搭把手。”
他走到野猪旁，“得先放血开膛。”
陈爱芝蹲在他身边，看他熟练地用侵刀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，让残血流尽。
血渗进雪地里，红得刺眼。
“红姑娘儿，花将军，过来。”
鲍晓光割下两块猪肝，喂给两条狗。
狗累坏了，吃得狼吞虎咽。
接着，他开始开膛。
刀锋划过猪腹，手法精准——避开肠子，不刺破苦胆。
热气腾起来，内脏的腥味弥漫开。
陈爱芝有些恶心，但还是强忍着看。
鲍晓光把心、肝、肺、腰子等好下水取出，放在一边。
然后割了一段肠子，又在附近的桦树上剥了块树皮，做成简易容器，装了半罐猪血——这可是好东西，回去能做血肠。
“这些肠子、肚子，还有这半扇肺，不要了。”
鲍晓光用绳子把那些下水捆好。
“不要了？”
陈爱芝心疼了，“肠子洗干净能炖酸菜呢！”
鲍晓光摇摇头，指着旁边一棵老松树：“挂那儿。”
“挂树上？
喂鸟啊？
多浪费！”
“不是喂鸟，是敬山神。”
鲍晓光一边捆绳子一边解释，“这是老炮手的规矩。
山里的东西都是山神爷养的，你取了，得留一份还回去。
这叫‘留根’，山神爷收了你的心意，下次还让你有收获。”
陈爱芝半信半疑：“我爹也打猎，咋没见他敬过？”
“你爹那是下套子、打兔子，不算正经赶山。”
鲍晓光把下水挂上树枝，退后两步，双手合十拜了拜，“打大牲口不一样。
野猪、熊**、鹿，这些都有灵性。
你不守规矩，下次进山就容易出事——不是迷路，就是遇险。”
他说得认真。
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不守规矩的猎人，最后都没好下场。
有个***不信邪，在熊仓子（冬眠的熊窝）里连杀三头熊，结果第二年自己掉冰窟窿里淹死了。
陈爱芝见他这么郑重，也学着拜了拜。
“还有，”鲍晓光继续说，“见血了，得说几句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用老猎人教的腔调念道：“山神爷老把头在上，弟子今日取山中一猪。
为活命，也为生计，非**，非滥杀。
好肉带走，杂碎留下，谢山神赏饭，保弟子平安。
来年开春，香火必还，守山规，护山林，不绝种，不断根。
山神爷——收供咯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拖长了调子，在山林里荡起回声。
陈爱芝听得入神。
她从来不知道，打猎还有这么多讲究。
念完，鲍晓光松了口气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他转身看陈爱芝，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
他解释。
“你爹真厉害。”
陈爱芝由衷地说，“这些规矩，我爹都不懂。”
鲍晓光心里苦笑——哪是爹教的，是上辈子用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但他不能说。
处理完野猪，日头己经偏西了。
鲍晓光割了几条里脊肉，又切了些五花，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。
“爱芝，拢堆火，咱们烤点肉吃。
折腾这一通，饿了吧？”
陈爱芝确实饿了，从早上到现在，就啃了半个玉米饼。
她很快找来干树枝和松明子，鲍晓光用火柴点燃。
火堆燃起来，驱散了寒意。
两人围着火坐下，鲍晓光把肉串架在火上烤。
肉滋滋作响，油滴进火里，噼啪炸开。
肉香飘出来，陈爱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“可惜没带盐。”
她遗憾地说。
“原汁原味才好。”
鲍晓光转动肉串，让每一面都烤得均匀，“野猪肉比家猪肉香，有嚼劲。
你尝尝。”
他递给她一串。
肉烤得外焦里嫩，表面金黄，冒着油光。
陈爱芝吹了吹，小心咬了一口。
“唔！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真香！”
确实香。
野猪肉特有的那种野性的香味，混合着松木烟熏的气息，虽然没有盐，但肉的鲜甜完全释放出来了。
她吃得顾不上烫，一口接一口。
鲍晓光看着她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，心里酸酸软软的。
上辈子，她连一顿像样的烤肉都没吃过。
“慢点吃，多的是。”
他又递给她一串。
两人围着火堆，吃了七八串肉。
两条狗也凑过来，鲍晓光割了几块烤得半熟的肉喂它们。
吃饱了，身上暖和了，陈爱芝的话**打开了。
“晓光哥，你刚才那几招跟谁学的？
让野猪绕树转圈那下，太绝了！”
“还有还有，你咋知道野猪要往左冲？
我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那一刀捅得真准！
我爹说，野猪皮厚，刀容易滑开，你咋捅进去的？”
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，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**。
鲍晓光一边收拾残局，一边随口应付：“看书学的。”
“看书？
啥书教打猎？”
“《山林狩猎技巧》，县图书馆借的。”
鲍晓光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上辈子他确实看过这本书，不过是1990年出版的。
陈爱芝信了：“怪不得你学习好，看书都有用。
我一看书就头疼。”
“以后我教你。”
鲍晓光说，“认字、算数、打猎、采药，都教。”
“真的？”
陈爱芝惊喜，“我娘说女孩学这些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鲍晓光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，“学会了，你能养活自己，不用靠别人。”
这话在1982年有点惊世骇俗，但陈爱芝听进去了。
她重重点头：“嗯！
我学！”
歇够了，该下山了。
野猪一百七八十斤，两个人根本抬不动。
鲍晓光早有准备，他砍了几根手腕粗的柞树枝，用侵刀削去枝杈，又割了些野藤条。
“你这是要做爬犁？”
陈爱芝看明白了。
“嗯。
雪地拉爬犁，省力。”
鲍晓光手法娴熟。
他把两根长树枝并排做滑轨，中间用短树枝横着固定，再用藤条捆紧。
不到半小时，一个简易爬犁就做好了。
他把野猪肉分门别类放好：西条腿捆在一起，肋排和里脊用桦树皮包好，猪头不好拿，只割了耳朵和舌头——这两样是下酒好菜，其余留在原地。
“这些不要了？”
陈爱芝又心疼了。
“喂狐狸。”
鲍晓光说，“冬天山里食物少，咱们吃了肉，也得给别的活物留口饭。”
这又是老猎人的规矩——不绝户。
他把肉装上爬犁，用绳子捆牢。
爬犁很沉，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。
“红姑娘儿，花将军，回家了！”
鲍晓光喊了一声。
两条狗虽然累，但听到“回家”，还是打起精神，在前面开路。
鲍晓光拉起爬犁的绳子，套在肩上。
陈爱芝在后面推。
雪地难行，走几步就喘。
但两人心里都热乎乎的——这么多肉，够两家吃一冬天了！
下山路上，陈爱芝的话就没停过。
“晓光哥，你说这野猪能卖钱不？”
“能，但咱们自己吃。”
“为啥？
卖了钱能买好多东西呢！”
“第一，现在不让买卖。
第二，”鲍晓光回头看她，“我想让你多吃点肉。
你看你瘦的。”
陈爱芝脸一红，不说话了，但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问：“晓光哥，你刚才为啥哭啊？”
鲍晓光脚步顿了顿：“……想起我姥爷了。
他当年也是猎户，教我规矩，可惜走得早。”
这是真话，但只是部分真话。
“哦。”
陈爱芝信了，“我姥爷也走得早。
我都没见过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。
“晓光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爱芝小声说，“今天要不是你，我可能……没有可能。”
鲍晓光打断她，语气坚决，“有我在，你不会有事的。
永远都不会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，但很重。
像是在发誓。
陈爱芝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嗯！”
天擦黑时，他们终于看到屯子的灯火了。
炊烟袅袅，狗叫声传来，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鲍晓光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兴安岭。
暮色中的山林沉默而威严，像一位慈祥又严厉的老人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：山神爷，谢谢您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这辈子，我一定守规矩，知感恩。
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，要保护好身边这个人，要走好这难得重来的一生。
“晓光哥，快走啊，我娘该着急了！”
陈爱芝在前面催他。
“来了！”
鲍晓光拉起爬犁，大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屯子。
他的新人生，从这片山林开始。
从这一爬犁的野猪肉开始。
从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开始。
雪地上，两行脚印和一道爬犁印，深深浅浅，指向家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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