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小姐她偏要恃宠而骄

，灯火通明。，将顾延之的身影拉长，投在斑驳的石墙上。他端坐在审讯桌前，玄色官服未换，腰间的刑部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，衣衫凌乱，脸上还留着被衙役拖拽时的擦伤。“姓名。”顾延之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“……刘、刘全。云鹤楼掌柜，经营七年。”顾延之翻看着刚调来的户籍卷宗，“籍贯沧州，永昌十二年入京，先在‘聚福楼’做账房，永昌十五年经人举荐，入云鹤楼任副掌柜，次年升任掌柜——举荐人是谁？”：“是、是东家……东家姓甚名谁？”
“小人不知！”刘全急忙道，“云鹤楼是股份制，东家从不露面，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信使传递，银钱往来也走钱庄密户……”

顾延之抬眼看他。

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，没什么情绪，却让刘全脊背发凉。

“不知东家，却敢私贩军粮三千七百石。”顾延之将账册扔在桌上，“刘全，你真当刑部的刑具是摆设？”

“大人明鉴！小人真的是被逼的！”刘全挣扎着，铁链哗啦作响，“半年前，有人找上小人，说有一批‘特殊’的米粮要经云鹤楼周转，利润是寻常粳米的五倍！小人起初不肯，可他们、他们抓了小人的妻儿……”

他声音哽咽，涕泪横流。

顾延之神色未动：“何人抓的？在何处抓的？有何凭证？”

“是、是几个蒙面人，口音像是北地来的……他们留了一枚铜钱，说若敢报官，就送小**儿的人头来！”刘全急道，“铜钱小人藏在家中灶台下的砖缝里，大人可派人去取！”

顾延之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，立刻有人领命而去。

“继续说。”他道。

“那批米粮每月十五、三十分两批送来，每次少则五十石，多则两百石。小人负责接收，一部分掺在楼里用，剩下的……按他们给的地址送去城西的‘福来粮栈’。”刘全喘着气，“账册也是他们要求记的，说方便核对。至于那些代号……小人真的不知是什么意思！”

“不知？”顾延之拿起账册，翻到某一页，“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，送‘鹞’营军粮一百二十石。腊月二十，送‘隼’营军粮八十石。今年正月十五，送‘鹰’营军粮两百石——刘全，你既不知代号含义，如何能分毫不差地记录？”

刘全脸色煞白。

“小人、小人只是照搬送货人说的话……”

“送货人是谁？”

“每次都不一样，但持有一枚木牌为信。”刘全道，“木牌上刻着云纹，背面有编号。”

顾延之眸光微凝。

云纹木牌——那是边军后勤辎重营的调粮凭证。

果然牵扯到军中了。

“今日沈小姐去后厨时，你为何要毁账册？”他问。

刘全眼神闪烁：“小人、小人怕事情败露……”

“怕事情败露，所以当着刑部侍郎的面毁证？”顾延之语气依旧平静，却带着无形的压迫，“刘全，你背后的人，是不是告诉你——只要账册毁了，你就只是‘失察’，罪不至死？”

刘全浑身一颤。

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，映出满额冷汗。

顾延之不再逼问，而是拿起另一份刚送来的卷宗——那是云鹤楼近三年的全部账目，厚厚一摞，刑部的账房正在连夜核对。

“永昌十六年，云鹤楼账面利润一千二百两。十七年，利润骤降至八百两。”顾延之缓缓道，“可同年，你在南城买了一处三进宅院，花费三千两。刘全，你的银子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？”

刘全彻底瘫软下去。

“小人……小人……”

“除了军粮，你还替他们运过什么？”顾延之问。

审讯室里死寂片刻。

刘全张了张嘴，最终哑声道：“……还有药材。”

顾延之瞳孔微缩。

“什么药材？送往何处？”

“小人不知药名，只认得几个麻袋上印着‘军需’红戳。”刘全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也是送到福来粮栈，但接收的人不同，穿的是……是医官服饰。”

军需药材。

顾延之握笔的手微微收紧。

私贩军粮是**，私动军需药材——那很可能是要出人命的。

边关苦寒，将士受伤患病全靠那些药材救命。若有人从中截流**……

“最后一次运送药材是什么时候？”他问。

“三日前。”刘全道，“按惯例，每月初三、十八各送一次。下一次就是……明日。”

顾延之霍然起身。

“看好他。”他丢下一句，转身走出审讯室。

门外，刑部主事赵成早已候着，见他出来，连忙上前：“大人，云鹤楼已查封，楼内二十七名伙计、厨子全部收押。另外，按刘全供出的地址，已派人去盯福来粮栈。”

顾延之点头：“粮栈先别动，放长线。今夜审讯内容，严禁外泄。”

“是。”赵成应下，又迟疑道，“大人，还有一事……护国公府那边，可要递个话？”

顾延之脚步一顿。

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红衣似火的女子。

——“顾大人，审完了记得派人来护国公府说一声。本小姐啊，最讨厌等消息了。”

骄纵得理直气壮。

“不必。”顾延之道，“案子未明，不宜打草惊蛇。”

赵成欲言又止：“可沈小姐毕竟是……”

“她若真想知道，自会找来。”顾延之打断他，语气淡淡，“护国公府的千金，总该有些耐心。”

赵成不敢再说，躬身退下。

顾延之却站在原地，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。

春风掠过庭院，带来些许凉意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已是子时了。
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军粮、药材、边军三大营的代号……这案子牵扯之广，恐怕远超预料。

而那位沈大小姐，究竟是误打误撞，还是……

“大人。”一名衙役匆匆跑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宫里来人了，说皇上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
顾延之眸光一凛。

“备马。”

御书房。

烛火通明，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
皇帝萧执并未穿龙袍，只着一身玄色常服，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。他年近四十，面容清癯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那是常年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。

顾延之跪地行礼：“臣顾延之，参见陛下。”

“平身。”皇帝放下朱笔，抬眼看他，“云鹤楼的案子，审得如何了？”

“回陛下，掌柜刘全已招供。”顾延之将审讯结果简要禀报，末了道，“此案涉及边军粮草、药材，且代号直指三大营，恐有军中之人参与。臣请旨彻查边军后勤辎重营。”

皇帝静静听着，面上看不出情绪。

待顾延之说完，他才缓缓道：“延之，你觉得……这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？”

顾延之沉吟片刻：“军粮乃边关命脉，药材关乎将士生死。**至此，动摇国本，自当彻查到底。”

“查，自然要查。”皇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但怎么查，查谁，查到什么地步——这里头，有讲究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顾延之身上。

“你可知，为何今日沈家那丫头一闹，朕就让你去接手？”

顾延之垂首：“臣愚钝。”

“因为你够直，也够硬。”皇帝笑了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****，敢不卖护国公面子的人不多，敢当面驳沈朝颜的人更少。你今日做得很好——公事公办，不留情面。”

顾延之心中微动。

“陛下，沈小姐她……”

“颜颜那孩子，是被宠坏了。”皇帝摆摆手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但她也聪明。今日这一出，你以为她真是为了块荷花酥？”

顾延之沉默。

他确实怀疑过。

那样精准地抓住军粮徽记，那样果断地翻出暗账——若说全是巧合，未免牵强。

“护国公府与军中关系千丝万缕。”皇帝缓缓道，“沈巍年轻时在边关带过兵，旧部遍布三大营。他那个女儿……若真有心，能接触到军粮徽记，也不奇怪。”

顾延之瞳孔微缩。

“陛下是怀疑，沈小姐与此案有关？”

“朕没这么说。”皇帝看他一眼，“但延之，查案最忌先入为主。沈朝颜可以是无意撞破，也可以是有人借她的手，把这事捅到明面上——区别在于，她背后的人是谁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，爆了个灯花。

御书房里寂静无声。

顾延之的背脊挺得笔直，手心却微微渗出汗。

他想起白日里沈朝颜那双桃花眼——骄纵之下，那抹锐利的光。

若真是伪装……

那这个女子，未免太可怕。

“朕给你一道密旨。”皇帝走回御案，提笔疾书，“此案你暗中查，明面上，刑部只办云鹤楼**。边军那边……朕会另派人去动。”

他将写好的密旨递给顾延之。

“记住，你的任务是找出京城里的那只‘手’。至于边关——那是朕的事。”

顾延之双手接过密旨，触手微凉。

“臣，领旨。”

“去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对了，颜颜那边……她若再找你，不必拒之千里。那孩子好奇心重，你越是遮掩，她越要掺和。”

顾延之顿了顿：“臣明白。”

退出御书房时，已是丑时。

宫道漫长，两侧宫灯在夜风中摇曳，拉出昏黄的光晕。

顾延之握着那道密旨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皇帝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

“她可以是无意撞破，也可以是有人借她的手……”

借她的手？

谁会借一个骄纵千金的手，来捅破军粮**的盖子？

或者说……谁敢？

顾延之停下脚步，望向护国公府的方向。

夜色深沉，那座府邸隐在黑暗里，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。

今日之前，沈朝颜在他心里，不过是个被宠坏的麻烦。

可今夜之后……

他想起她抵在刘全喉间的那柄银勺。

稳、准、狠。

那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该有的手。

“大人。”随从牵马过来，低声道，“是回府还是……”

顾延之翻身上马。

“去福来粮栈。”

他要亲眼看看，明日那批“药材”，究竟会不会来。

以及……

会不会有“不速之客”。

此时，护国公府。

沈朝颜并未睡。

她披着件月白织锦斗篷，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，面前石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册。

玲珑提着灯笼站在一旁，小声道：“小姐，夜深了，仔细着凉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朝颜指尖拂过书页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图样和注解，“你说……顾延之现在在做什么？”

玲珑一愣：“刑部办案，想必是在审讯吧。”

“审讯啊。”沈朝颜笑了笑，“那刘全看着胆小，背后却敢动军粮，必然有所依仗。你说，他依仗的是谁？”

玲珑摇头：“奴婢不知。”

沈朝颜也不指望她答，自顾自道：“军粮出边关，经州县，入京城，最后进云鹤楼——这一路上，要打通多少关节？户部、兵部、转运司、京城守备…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，这批粮都到不了刘全手里。”

她合上书册，望向亭外沉沉夜色。

“可偏偏，到了最后一步，被我撞破了。”

玲珑迟疑道：“小姐是说……有人故意让您撞破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朝颜起身，走到亭边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，“但我讨厌被人当棋子。”

花瓣在她指尖碾碎，渗出淡淡的红。

“明日福来粮栈有批药材到。”她轻声说，“玲珑，你说我要不要也去……凑个热闹？”

玲珑吓了一跳：“小姐不可！那太危险了！”

“危险才有趣啊。”沈朝颜转身，眸中映着灯笼的光，亮得惊人，“更何况，顾大人今日‘帮’了我这么大忙，我总得……回个礼吧？”

她笑起来，那笑容明媚又狡黠。

像一只算计着如何捣乱的猫。

亭外春风拂过，满园桃花簌簌而落。

夜色还深。

但有些事，已经悄然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