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书听刀人

，荒坡破庙。，雨正下得最急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野地里特有的土腥气和腐草味。庙很小，只一间正殿，供着不知名的野神，泥塑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发黑的草茎。神像只剩上半身，下半截不知是被雷劈了还是让人砸了，碎泥块散在供桌下，混着干涸的鸟粪。，有一小堆灰烬。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火堆，烧得不算彻底，几根未燃尽的柴枝还保持着炭黑的骨架。灰烬尚有余温——人离开不到一个时辰。。，雨声，远处隐约的犬吠。庙里没有活物的呼吸声，只有老鼠在梁上窸窣跑动，墙角有蛛网在气流中颤动。，插上门闩。门闩已经朽了一半，插上去也松松垮垮的，聊胜于无。然后走到那堆灰烬旁，放下琴囊和竹杖，摸索着坐下。。他取出来，用油纸仔细包好，塞进琴囊的夹层。然后从怀里摸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，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，还有一小包盐。，慢慢嚼着。饼很干，咽下去时刮着喉咙。他就着从门缝流进来的雨水润了润，把剩下的饼包好，重新揣回怀里。
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想事情。

赵明诚。临江府通判，正六品。官不大，但位置紧要，管着一府刑名诉讼。这样的人死了，官府不会善罢甘休。虽然现场布置得像江湖仇杀——弩箭来自窗外，凶手远遁——但衙门里的人不是傻子。他们会查赵明诚最近得罪了谁，和谁有利益牵扯，手里抓着谁的把柄。

柳七不在乎这些。他只需要知道，老鬼给的报酬已经到手，而“尾巴”可能还没处理干净。

“尾巴未净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
是老鬼那边出了纰漏？还是赵明诚背后的人，反应比预想的快？

正思忖间，他的耳朵忽然一动。

不是听到了什么，是没听到什么。

雨声里，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声响，刚才还在，现在停了。

是庙后那片野塘里的蛙鸣。

蛙鸣停了，说明有东西惊扰了它们。可能是野猫，可能是夜枭，也可能是……人。

柳七的手缓缓按向琴囊。手指触到琴身侧面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纹，轻轻一按，木纹弹开，里面藏着一截三寸长的铁条——没有刃，只是磨尖了头，闪着幽暗的冷光。

他屏住呼吸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。

风穿过门缝的呜咽。雨打瓦片的噼啪。梁上老鼠的跑动。远处偶尔的犬吠。以及……庙后野草丛里，极轻微的窸窣声。

不是一个人。至少两个，也许三个。脚步放得很轻，踩在湿透的草叶上，发出“噗呲噗呲”的闷响。他们在缓慢靠近，呈半包围的态势。

柳七慢慢站起身，将铁条滑入袖中，左手提起琴囊，右手握住竹杖。

脚步声在庙后墙根停住了。

没有立刻破门或破窗而入。他们在等什么？等信号？还是在确认庙里的人是否察觉？

柳七缓缓挪到窗边。窗户纸早就烂光了，只剩下空洞的窗棂。他侧身贴在墙边，用一只耳朵对着窗口。

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。

很轻，很浅，刻意压制着。三个人，一个在正后方，两个分列左右。呼吸的频率不太一样——正后方那个更沉稳绵长，是个高手。左右两个稍显急促，年轻些，或者紧张些。

还有一股味道，顺着风飘进来。

不是雨水泥土味，也不是野草腐烂味。是一股淡淡的、铁锈般的甜腥。

是血。新鲜的血。

柳七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大概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。不是官府的衙役——衙役搜捕不会这么谨慎，也不会带着这么浓的血腥味。是灭口的。赵明诚的事，“尾巴”果然没处理干净，对方反应极快，已经顺着线索追过来了。

至于线索是什么……柳七想到了醉笙楼。他在那里弹琴，很多人看见。虽然看起来只是个**琴师，但有心人要查，总能查到蛛丝马迹。

或者，是老鬼那边泄露了什么。

正想着，正后方那个人动了。

不是冲向庙门或窗户，而是后退了一步，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
“咔嚓。”
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
这是信号。

左右两人同时暴起！

“轰！”

左侧的窗户被撞碎，木屑飞溅！一道黑影裹着雨水扑入，手中短刀直刺柳七刚才站立的位置——但柳七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
在枯枝断裂的瞬间，他已经动了。

不是后退，而是前冲，冲向右侧的墙壁！竹杖在墙面上一点，借力翻身，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腾起，堪堪避开了左侧来人的一刀。同时右手铁条从袖中滑出，在身体掠过右侧窗棂时，反手向后一划！

“嗤啦——”

布帛撕裂的声音，夹杂着一声闷哼。

右侧窗外，原本准备突入的人捂着脖子踉跄后退，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。

柳七落地，顺势滚到供桌下。供桌很矮，勉强能藏身。他听见左侧那人怒吼着转身追来，脚步声沉重；正后方那个高手也动了，没有破墙，而是绕向庙门——他要堵门。

不能被困在庙里。

柳七从供桌另一侧窜出，扑向神像。泥塑神像早已腐朽，被他狠狠一撞，上半截轰然倒塌，砸向追来的左侧那人！

那人挥刀格挡，碎泥块四散飞溅，烟尘弥漫。趁此机会，柳七冲向刚才被自已划伤那人撞破的右侧窗户，纵身跃出！

窗外是野草丛，泥泞湿滑。柳七落地时脚下一滑，险些摔倒。他稳住身形，头也不回地向野塘方向奔去。

“追！”身后传来低吼，是那个高手的嗓音，沙哑阴沉。

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。

雨越下越大，砸得人睁不开眼。柳七全凭听觉和记忆在黑暗中奔逃。野草刮过衣裤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响。脚下是烂泥，每一步都深陷其中，拔腿时带起大团泥浆。

这样跑不掉。对方有三个人，虽然伤了一个，但另外两个都是好手，尤其那个领头的，气息绵长，轻功不弱。

他需要地利。

野塘就在前方，黑乎乎一片，雨点砸在水面上，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。塘边长满芦苇，一人多高，在风雨中疯狂摇摆。

柳七一头扎进芦苇丛。

芦苇叶子锋利，划在脸上生疼。他不管不顾，继续往深处钻，直到水淹到小腿肚才停下。屏住呼吸，缓缓蹲下，让浑浊的塘水没过胸口，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。

芦苇丛外，脚步声追至塘边。

“分开搜！”那个沙哑的嗓音命令道，“他跑不远，肯定藏在这片芦苇里！”

两个人分开，一左一右，踩着泥水踏入芦苇丛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柳七将竹杖横咬在口中，双手没入水下，在淤泥里摸索。很快，他摸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，边缘锋利。

他等待着。

左侧的脚步声先靠近。那人很谨慎，每走一步都用刀拨开芦苇，刀锋划断苇杆的“嚓嚓”声清晰可闻。

三丈，两丈，一丈……

就在那人拨开最后一丛芦苇，即将发现柳七的瞬间——

柳七动了。

不是站起来，而是沉入水下。

浑浊的塘水吞没了他。他闭住气，凭着记忆和感觉，在水下向那人站立的位置潜去。水很浑，睁眼也看不见什么，但他不需要看见。他只需要“听”。

水面上，那人发现水波异常，警惕地后退一步，刀尖下指。

就是现在！

柳七从水中暴起！带起**水花，右手石头狠狠砸向那人脚踝！

“咔嚓！”

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风雨声掩盖。那人惨叫一声，踉跄倒地。柳七不等他反应，左手铁条已经刺出，精准地没入咽喉。

惨叫戛然而止。

柳七迅速将**拖入芦苇深处，然后再次潜入水中，向另一个方向游去。

右侧那人听到动静，厉声喝问：“老五？怎么了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“老五！”那人提高声音，脚步声快速向这边移动。

柳七从另一处水面悄悄探出头，透过芦苇缝隙，看见一道黑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同伴刚才消失的位置。那人手中握刀，警惕地左右张望。

柳七从水中摸起一块更大的石头，估摸了一下距离和角度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石头掷向那人侧后方的芦苇丛！

“哗啦！”

石头砸进芦苇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
那人果然被吸引，猛地转身，刀锋指向声响处：“谁？！”

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。

柳七从水中跃出，竹杖如毒蛇般点向那人后心！

但那人反应极快，听到水声异响，已经侧身闪避。竹杖擦着他肋下刺过，只划破了衣衫。他反手一刀，刀锋贴着柳七面门划过，带起的寒风让柳七脸颊生疼。

两人在芦苇丛中缠斗起来。

刀光如雪，竹杖如影。柳七眼睛看不见，全靠听风辨位，险象环生。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是个**，刀招越发刁钻狠辣，专攻下盘和侧后。

“铛！”

竹杖与刀锋交击，柳七虎口剧震，竹杖险些脱手。对方内力比他深厚！

不能再硬拼。

柳七且战且退，逐渐退向野塘深处。水越来越深，从大腿漫到腰际。对方紧追不舍，一刀快过一刀。

就在水漫到胸口时，柳七突然脚下发力，向后猛倒，整个人没入水中！

那人一愣，随即狞笑：“想水遁？”挥刀便向水下刺去。

但他刺空了。

柳七根本没逃。他潜入水下后，立刻横向移动，绕到了那人侧面。然后猛地从水中站起，手中竹杖横扫，目标不是人，是那人脚下的淤泥！

“啪！”

竹杖重重拍在水面下的泥地上，溅起大团浑浊的泥浆。那人视线被遮，下意识后退。但脚下是松软的淤泥，一退之下，重心不稳。

柳七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他弃了竹杖，合身扑上，左手铁条刺向对方小腹，右手则抓向对方持刀的手腕！

铁条入肉，那人闷哼一声，但刀也同时挥下，砍在柳七肩头！

剧痛传来，柳七咬紧牙关，右手死死扣住对方手腕，用力一拧！

“咔嚓！”

腕骨断裂，短刀脱手坠入水中。柳七左手铁条拔出，再刺，这次是心脏。

那人瞪大眼睛，喉头“咯咯”作响，身体软软倒下，沉入塘水。

柳七踉跄后退，肩头的伤口**辣地疼，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往下淌。他喘着粗气，靠在芦苇丛中，侧耳倾听。

除了风雨声，再没有其他脚步声。

那个领头的呢？

正想着，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
他猛地转身！

芦苇丛外，不知何时，静静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
斗笠，蓑衣，身形瘦高。他就站在塘边，离柳七不到三丈，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。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流淌，形成一道水帘，看不清面容。

柳七甚至没听见他什么时候来的。

黑衣人手中没有刀剑，只是随意地站着。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，比刚才那三人加起来还要浓重。

“好身手。”黑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低沉，正是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个领头者，“瞎了一双眼，还能连杀我三个手下。老鬼果然没找错人。”

柳七握紧铁条，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，落进塘水，散开淡淡的红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黑衣人轻笑一声，没有回答，反而问：“赵明诚，是你杀的？”

柳七沉默。

“不承认也没关系。”黑衣人慢慢踱步，绕着塘边走动，目光却始终锁定柳七，“我只需要知道，老鬼把‘东西’给你了没有。”

东西？柳七心中一动，是指骨书？

“什么‘东西’？”他反问。

“装糊涂。”黑衣人摇摇头，“老鬼让你三日后子时去取，对不对？地点是城西钟楼，对不对？”

柳七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对方不仅知道老鬼，知道骨书，连交易的时间地点都一清二楚。这绝不是什么巧合。

“你们把老鬼怎么了？”他冷声问。

“老鬼？”黑衣人似乎觉得有趣，“那个老东西滑溜得很，暂时还没抓到。不过快了。至于你……”

他停下脚步，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，随手抛在地上。

“啪嗒。”

是个小布袋，粗布缝制，针脚粗糙——正是柳七之前收钱的那个袋子。

“一百两银子，买你一条命。”黑衣人说，“把老鬼给你的‘东西’交出来，钱归你，人也可以走。否则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冷：“否则，我不介意多费点力气，把你做掉，然后自已搜。”

柳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里，咸腥咸腥的。

“我没有你要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老鬼只给了钱。”

“是吗？”黑衣人慢慢抬起手，“那我只好自已来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他动了！

没有破风声，没有脚步声，仿佛鬼魅般，瞬间就跨过三丈距离，出现在柳七面前！一只手如铁钳般抓向柳七咽喉！

柳七早有防备，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已经向后急退，同时铁条疾刺对方手腕！

“铛！”

铁条刺中了，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！黑衣人手腕上竟戴着精钢护腕！

巨大的反震力让柳七手臂发麻，铁条脱手飞出。黑衣人五指已经扣住他咽喉，只要一用力，就能捏碎他的喉骨。

但黑衣人没有立刻下杀手。

他的手指在柳七咽喉上停留了一瞬，似乎在感受脉搏的跳动。然后，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松开了手。

柳七剧烈咳嗽，后退几步，跌坐在泥水里。

黑衣人蹲下身，凑近柳七，仔细打量着他的脸。虽然隔着雨幕和斗笠，但柳七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。
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黑衣人喃喃道，“是真的瞎了？”

柳七捂着喉咙，喘息着，没有回答。

黑衣人又抓起他的手腕，手指搭在脉门上。这一次，他探查的时间更长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气血两亏，经脉枯竭……这不是装的。”他松开手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，“老鬼怎么会找你这样的人？你连内力都没有，凭什么替他办事？”

柳七咳了几声，哑声道：“因为我便宜。”

黑衣人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。

“有趣。”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七，“老鬼啊老鬼，你是越活越回去了，找这么个废物来当刀。”

他摇了摇头，似乎对柳七失去了兴趣。转身，弯腰捡起那个钱袋，掂了掂，又随手扔回给柳七。

“钱你留着。命也先留着。”黑衣人淡淡道，“替我给老鬼带句话。”

柳七接住钱袋，握紧。

“告诉他，他要的东西，在我手里。想要，三天后子时，亲自来钟楼取。”黑衣人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一个人来。多带一个人，我就毁了那东西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几步就消失在芦苇丛外。

柳七坐在泥水里，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直到彻底被风雨声吞没。

他缓缓松开紧握钱袋的手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已经麻木了。他撕下一截衣襟，草草包扎了一下，然后拄着竹杖，艰难地站起身。

芦苇丛中，两具**静静漂在水面上，血丝在浑浊的水中慢慢晕开。

柳七摸索着找回那截铁条，插回琴囊暗格。又找到竹杖，握在手中。

然后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，一步一步，走回破庙。

庙门还关着，门闩松垮地插着。他推门进去，反手关门，背靠着门板，缓缓滑坐在地。

雨还在下，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供桌上的灰烬四散飞扬。

柳七摸出怀里的粗面饼，咬了一口。饼已经凉透了，硬得像石头。他慢慢嚼着，就着雨水咽下去。

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黑衣人的话。

“他要的东西，在我手里。”

老鬼要什么？骨书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“三天后子时，亲自来钟楼取。”

钟楼，正是老鬼约他取骨书的地方。黑衣人也知道。这是个陷阱，还是个交易？

柳七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已已经卷入了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。赵明诚的死只是个开始，后面还有老鬼，有黑衣人，有骨书，有那些看不见的、藏在黑暗里的手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。一百两银子，买赵明诚一条命。而现在，有人用这一百两，买他带一句话。

真是讽刺。

窗外的雨，似乎小了些。风声也渐渐平息。

远处传来鸡鸣声，嘹亮而悠长，穿透雨幕，宣告着长夜将尽，天快亮了。

柳七靠着门板，闭上空洞的眼睛。

他需要睡一会儿。哪怕只是一个时辰。

然后，他得想办法，联系上老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