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李建每次经过商业街,电动车的速度都会不自觉地放慢。他会用余光瞥向“悦衣坊”的玻璃橱窗,有时候林雪在整理衣架,有时候在接待顾客,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门外的人流。,他们会点头示意;如果她不在,李建心里会有一小块地方空下去,像缺了一颗螺丝的机器,运转时发出不协调的响声。,李建送完最后一单快递时已经十点十五分。电动车电量显示只剩下最后一格,回家的路还有五公里。他必须省着用电,不敢开大灯,只能借着路边的灯光在昏暗的街道上缓慢前行。,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遮阳棚下,飞蛾围着灯光打转。摊主老陈看见他,不用问就开始热锅:“炒粉,少辣,多豆芽?”,把电动车停在路灯照得到的地方——上个月这条街上有三辆电动车电瓶被盗。他坐下时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像生锈的铰链。,李建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。他这才想起,自已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,就着免费的开水吞下去的。“老板,一份炒河粉,打包。”,看见林雪站在摊子前。她今天看起来特别疲惫,眼下的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她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“这么晚?”
“刚送完。”李建说,然后鼓起勇气,“你的河粉还要等一会儿,要不...一起吃?”
林雪犹豫了大约三秒钟。李建看着那三秒钟里她脸上闪过的表情:疲惫、犹豫、一点点的防备,最后是放松。
“好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陈把炒粉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李建饿极了,但吃得很慢——他的胃这些年被不规律的饮食折磨得很脆弱,吃太快会疼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?”林雪问。
“看情况。件多就晚,件少就早。”李建夹起一筷子炒粉,“今天算早的,前天送到十一点半。”
林雪轻轻“啊”了一声:“那吃饭怎么办?”
“随便对付。”李建指了指炒粉,“这不是吃着吗?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咀嚼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李建注意到林雪吃得很斯文,小口小口的,和她工作时那种利落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“你呢?”李建问,“怎么也这么晚?”
“月底盘点。”林雪揉了揉太阳穴,“所有衣服要一件件清点,账目要核对。从早上九点站到现在,腿都不是自已的了。”
李建点点头。他懂那种感觉——身体某个部位持续疼痛,最后变得麻木,像不属于自已一样。
那顿夜宵吃了四十五分钟。李建知道了林雪来自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,父亲是小学老师,母亲在纺织厂工作,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。她高中毕业后没考上理想的学校,家里供不起三本,就出来打工了。
“本来想读夜大的,”林雪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河粉,“但弟弟要上大学,家里需要钱。我每月寄回去两千,剩下的刚够生活。”
李建沉默地听着。他的故事更简单:山村里长大,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在矿上出事,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。他初中毕业就出来了,因为妹妹还要读书。
“我妹妹去年考上大学了,”李建说这句话时,脸上有了一点光,“我供她。”
“你每个月寄多少回去?”
“看情况。最少一千五,多的时候两千。”李建计算着,“她学费一年五千,住宿费一千二,生活费每月八百。我自已留一千五,剩下的全寄回去。”
林雪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那你自已的日子...”
“够过。”李建简短地说。他不想谈自已租的八平米隔断间,不想谈连续吃一周清水挂面的日子,不想谈为了省电夏天不开风扇整夜汗湿床单。
那晚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。李建骑电动车离开时,电量显示已经变红,但他心里有种奇怪的轻**。他穿过昏暗的街道,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像人生的起伏。
之后的日子里,他们的夜宵成了惯例。有时候在炒粉摊,有时候在巷口的粥店,有时候就是便利店的两个饭团,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吃。
李建发现林雪喜欢吃甜的,但舍不得买。有一次他路过新开的甜品店,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,标价二十八元一块。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,最后买了一块最小的芝士蛋糕,十五元。
那天晚上,当他把蛋糕递给林雪时,她眼睛里的惊喜让他觉得那十五元花得值。
“太贵了...”林雪小声说。
“偶尔一次。”李建说。
他们分着吃了那块小蛋糕,一人一半。甜味在舌尖化开时,李建想起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水果糖,也是这种奢侈的甜。
林雪则注意到李建的工服袖口磨破了,线头乱糟糟地翘着。第二天夜宵时,她带来了针线盒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她说。
李建愣愣地伸出手。林雪低下头,就着路灯的光,开始缝补他的袖口。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,针脚细密整齐。李建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鼻尖上有一点细小的汗珠,忽然觉得这个嘈杂的街头变得异常安静。
“好了。”林雪咬断线头,抬起头,正好撞上李建的目光。
两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移开视线。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改变了,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一个周五的晚上,暴雨突至。李建送完最后一个包裹时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他赶到小摊,看见林雪已经等在那里,面前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。
“喝吧,驱寒。”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李建喝了一口,姜的辛辣直冲喉咙,然后一股暖流向四肢百骸扩散。他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,看着她关切的眼神,突然说:
“我们...租个房子一起住吧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已都愣住了。太突然了,太冒失了,他们认识才三个月。
但林雪没有惊讶。她静静地看着他,眼睛在雨夜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。雨水从遮阳棚的边缘滴落,滴滴答答,像计时器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李建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他们真的开始找房子。在城乡结合部的老旧小区,看了一套又一套。最终定下的是一室一厅,五楼,没有电梯,月租八百。墙壁有漏水留下的黄渍,厕所的马桶圈裂了缝,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像拖拉机。
但窗户朝南,阳光好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是亮的。
签合同那天,李建数出八百元现金——八张一百元,是他前天刚取的工资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**,接过钱时蘸着唾沫数了两遍,然后递过来一串钥匙。
“押一付三,记得啊。”老**说。
“记得。”李建握紧钥匙,金属的凉意硌在手心。
搬进去的那天,他们只有两个行李箱的行李。李建抱着林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圈,木地板发出吱呀的**,但他们笑得很开心,像两个孩子终于有了自已的秘密基地。
二手市场里,他们花了三百元买了一张床垫,一百五买了一个旧衣柜,八十元买了一张折叠桌。林雪用从布料市场淘来的碎花布做了窗帘,李建从工地捡回几块木板,借了工具,叮叮当当地做了一个简陋的书架。
晚上,他们躺在床垫上,没有床架,床垫直接放在地板上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朵畸形的云。
“等攒够钱,我们买辆小汽车,”李建说,手枕在脑后,“二手的也行。这样下雨天你就不用挤公交了。”
“我想开个小店,”林雪侧过身,面对着他,“卖女装,或者开个小餐馆。我做饭其实还不错。”
“你做饭很好吃。”李建认真地说。他吃过林雪做的饭,简单的西红柿炒蛋,却比他这些年吃过的所有外卖都好吃。
林雪笑了,戳了戳他的脸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那个夜晚,李建抱着林雪,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定。他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,第一次觉得这座庞大的、冷漠的城市,有了一个属于他的角落。
但角落很小,小到需要拼命才能守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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