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、青州·残棋。,走在崎岖的山道上。马是老马,走得慢,一步三喘,倒是正好让她有时间观察四周。。她没死——河水冲走追兵,也冲走了她大半行李。只剩短剑、令牌、铜扣,还有贴身藏着的父亲那封信。信被油纸包了三层,居然没湿透。,她昼伏夜出,专挑荒僻小路。饿了摘野果,渴了喝山泉,偶尔遇到村庄,用身上仅存的几支银簪换些干粮。她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,总觉得暗处有眼睛。,属于破庙里的黑衣人,也属于……更深处的东西。。杨家就在青州城外的栖霞山。四大家族,沈家居滁州水乡,谢家占滁州城,韩家在幽州雪原,杨家则守着青州这片丘陵。,不是偶然。
父亲信里提到“杨家去年遇袭,伤了三位长老”。如果真有第五方势力在挑拨四家,那杨家应该也有所察觉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杨家擅长机关阵法。如果沈家灭门现场有什么她没看出的线索,杨家或许有人能看出来。
当然,风险也大。杨家会不会已经和谢家勾结?会不会她一露面就被拿下?
沈孤刃摸了摸脸上易容用的药泥——这是她在药谷自已调的,能让肤色暗沉,添些皱纹。又换上那身粗布短打,束了胸,看起来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少年药农。
“只能赌一把。”她低声说,不知是对马说,还是对自已。
老马打了个响鼻,算是回应。
又走了半日,山路渐陡,前方出现一座石亭。亭子建在山腰拐弯处,可观景,也可歇脚。亭中有两人正在对弈。
沈孤刃本想绕开,目光扫过棋盘的瞬间,脚步却顿住了。
不是普通的围棋。棋盘上摆的是“四象残局”——一种流传于四大家族内部的古谱。她小时候见父亲摆过,说这是先祖们推演阵法、排布兵力用的。
下棋的是两个老者。左边那位须发皆白,穿灰色布衣,执黑子。右边那位略年轻些,着深蓝长衫,执白子。两人都聚精会神,没注意到她。
沈孤刃牵着马,悄悄靠近几步,停在亭外树下。
棋盘上,黑子占东北、东南两角,白子占西北、西南两角。正是四家分守的格局。但中腹厮杀惨烈,黑白交织,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状。
“你看,”灰衣老者落下一子,“东北角这一片,气数尽了。”
他落子的位置,正对应滁州沈家。
沈孤刃心头一紧。
蓝衫老者沉吟良久,叹道:“沈家这一劫,避不过。六十年的太平,终究是到头了。”
“何止沈家。”灰衣老者指着棋盘,“你看这白子,看似占优,实则四面漏风。西北角这一片,”——他指向对应幽州韩家的位置——“三年前就险些**。要不是韩老鬼拼着废了一条胳膊,韩家的令牌早丢了。”
“所以这次是沈家,下次是谁?杨家?还是谢家?”
“谢家?”蓝衫老者冷笑,“谢长青那老狐狸,精明得很。他儿子谢云渊,更是青出于蓝。依我看,谢家未必是苦主,说不定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沈孤刃的手按在了短剑柄上。
“慎言。”灰衣老者压低声音,“隔墙有耳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继续下棋。又过了约莫一刻钟,蓝衫老者投子认负。
“老了,算不动了。”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目光忽然扫向亭外,“咦?小兄弟,看了这么久,懂棋?”
沈孤刃心里一跳,低头道:“略懂皮毛。”
“哦?”灰衣老者也看过来,上下打量她,“看你这打扮,是采药的?这年头,采药人也懂四象局?”
“家父……生前喜欢,教过一些。”沈孤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少年。
“令尊是?”
“山野之人,不值一提。”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,“方才听二位前辈谈及沈家……晚辈从滁州来,听说沈家前些日子,出了大事?”
两个老者对视一眼。
蓝衫老者缓缓坐下,倒了杯茶:“小兄弟,坐下说。”
沈孤刃犹豫了一下,把马拴在树下,走进亭子,在石凳上坐了半边。
“沈家的事,江湖上都传遍了。”灰衣老者道,“灭门,三百余口,一个不留。惨啊。”
“可知……是何人所为?”
蓝衫老者啜了口茶:“现场留下了谢家的令牌。你说呢?”
“但……”沈孤刃斟酌着词句,“谢家与沈家世代交好,为何突然下此毒手?”
“交好?”灰衣老者笑了,笑声里满是沧桑,“小兄弟,这世上哪有什么世代交好。只有利益,和利益不够的时候。”
“可四大家族不是有盟誓吗?共同守护……”
“守护什么?”蓝衫老者打断她,“小兄弟,你既懂四象局,就该知道,四角相争,中腹必乱。那‘东西’放在那儿六十年,就像一块肥肉悬在四头饿狼中间。能守六十年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沈孤刃沉默。
“不过,”灰衣老者话锋一转,“这次的事,确实蹊跷。”
“哦?”
“太明显了。谢家不是傻子,真要灭沈家满门,会留下自已的令牌?除非他们想昭告天下:人是我们杀的,来报仇啊。”他摇摇头,“谢长青没这么蠢。”
“所以前辈认为……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蓝衫老者伸出两根手指,“一,有人冒充谢家,故意嫁祸。二,谢家内部出了叛徒,有人想搅乱局面,浑水摸鱼。”
“那……哪种可能性更大?”
两个老者又对视了一眼。
这次,灰衣老者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:“小兄弟,你从滁州来,可听说过‘影阁’?”
沈孤刃摇头。
“一个很神秘的组织,据说存在很久了,专接各种见不得光的活儿。三年前韩家令牌失窃,就有传言说影阁插手。去年杨家遇袭,现场也发现了影阁的标记——一只没有影子的燕子。”
没有影子的燕子。
沈孤刃想起破庙里那些黑衣人。他们的衣角,似乎都绣着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图案。当时光线太暗,她没看清,现在回想起来,那轮廓……好像就是一只燕子?
“影阁为什么要针对四大家族?”她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蓝衫老者摊手,“也许是受人雇佣,也许……他们自已想要那‘东西’。”
亭子里静了片刻。
远处传来鸟鸣,清脆,却衬得山林更寂寥。
“小兄弟,”灰衣老者忽然问,“你打听这些,不只是好奇吧?”
沈孤刃心头警铃大作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晚辈只是……有个远房表亲在沈家做事,想去投奔,却听说出了事,所以……”
“哦。”灰衣老者点点头,不再追问,“那你去青州城,是想投奔杨家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杨家最近戒备森严,陌生人怕是不好进。”蓝衫老者道,“不过,三天后是杨家老太君八十大寿,广邀宾客。你若懂些药理,或许可以扮作献药的行商混进去。”
沈孤刃眼睛一亮:“多谢前辈指点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灰衣老者摆摆手,“相逢即是有缘。对了,还未请教小兄弟名讳?”
“……阿刃。刀刃的刃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灰衣老者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深意,“刀是凶器,刃是锋芒。小兄弟,江湖险恶,锋芒太露,易折啊。”
沈孤刃起身行礼:“晚辈谨记。”
她牵着马离开石亭,走出很远,还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。
直到拐过山弯,她才松口气,靠着树干,心脏还在狂跳。
那两个老者……绝不是普通江湖人。他们对四大家族的了解太深了。是杨家的长老?还是……
她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当务之急,是混进杨家寿宴。
三天时间。
她摸了摸怀里——还剩最后一点碎银。需要买身像样的行头,还需要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“寿礼”。
还有,得想想怎么应付盘查。
她望向栖霞山的方向。山峦在暮色中起伏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杨家,就在那巨兽的怀里。
二、滁州·明月
滁州,谢府。
谢云渊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。还没到开花的时节,枝干虬结,在秋风中显得萧索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令牌。
玄铁质地,巴掌大小,边缘刻着云雷纹。正面一个“谢”字,铁画银钩。
和沈孤刃捡到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枚,是他今早从父亲谢长青的密室暗格里取出来的——谢家的真令,一直由家主保管,从未离开过谢府。
那么,沈家现场那枚“谢”字令,是哪里来的?
“伪造的。”站在他身后的黑衣护卫低声道,“少主,工艺极其精湛,几乎能以假乱真。若非我们事先知道真令在府中,恐怕也分辨不出。”
“几乎?”谢云渊转过身。
烛光下,他的脸比窗外的月色更清冷。二十三岁,承谢家少主之位已有五年。剑眉星目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眉眼间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。
“真令背面,‘谢’字最后一笔的钩处,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。”护卫呈上一枚放大镜,“是当年先祖试剑时不小心划到的。伪造的令牌没有这道痕。”
谢云渊接过放大镜,仔细对比。
果然。真令背面,那道裂痕细如发丝,但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。假令则光滑完整。
“查出来源了吗?”
“还在查。但能造出这种水准的,江湖上不超过三家。燕京‘鬼工坊’,江南‘玲珑阁’,还有……”护卫顿了顿,“西域‘金铁门’。”
“金铁门。”谢云渊重复这个名字,“三年前,韩家失窃的那枚令牌,也是出自金铁门的手笔吧?”
“是。韩家后来追回令牌,发现是赝品。真品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谢云渊走到书案前,案上摊着一幅地图。滁州、青州、幽州,三地呈三角分布。沈家所在的滁州水乡,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沈家灭门,现场留下我谢家假令。韩家三年前失窃,杨家去年遇袭。”他用手指点着地图,“四家已动其三。下一个,会是谁?”
“少主的意思是……有人要集齐四象令?”
“未必是集齐。”谢云渊道,“也许,只是想让四家互相猜忌,****。等我们斗得差不多了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护卫沉默片刻: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沈家的事已经传开,江湖上都在议论,说是我们谢家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渊打断他,“父亲什么态度?”
“家主闭门谢客,只说‘清者自清’。”
清者自清。谢云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,是讲刀剑的地方。沈家三百余口惨死,总要有人偿命。如果找不到真凶,那谢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“沈家……还有活口吗?”他忽然问。
护卫一愣:“据我们的人回报,现场清理得很干净,应该没有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沈家长女沈孤刃,当夜不在府中。据说是上山采药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沈孤刃。
谢云渊眼前浮现出一张脸。清丽,沉静,看人时眼睛很亮,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子。去年父亲寿宴,她随沈伯父来贺寿。宴席间隙,她在花园里对着一株病梅发呆,他过去搭话,她说这梅是根腐了,得换土。
他当时觉得有趣——别的世家小姐都在谈论诗词歌赋、衣裳首饰,她却关心一株梅树的根。
后来他们聊起药材,聊起滁州后山那些珍稀草木。她说话时眼睛更亮,语速快起来,手指还会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,像是描摹那些叶子的形状。
他说:“沈姑娘对草木如此精通,将来定是位女神医。”
她脸红了红,低头说:“不敢当,只是家学。”
那晚月色很好。他送她回客院,路上她忽然说:“谢公子,你有没有觉得,四大家族像四棵种得太近的树?根在地下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”
他当时没懂。
现在懂了。
根缠得太紧,一旦有一棵腐烂,病菌就会顺着根须,传染给所有。
“找到她。”谢云渊说。
“少主?”
“沈孤刃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她还活着,凶手一定会找她。她手里,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。”
“是。”护卫领命,又迟疑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青州杨家三日后摆寿宴,给我们发了帖子。家主的意思是,让少主代他去一趟。”
谢云渊看向地图上的青州。
杨家寿宴……四大家族中,杨家最擅长机关阵法,也最封闭。这种时候大张旗鼓办寿,是示强,还是设局?
“备礼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护卫退下后,书房里只剩谢云渊一人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展开,是四象令的原始图样——六十年前,四家先祖共同绘制的。每一枚令牌的纹路、尺寸、材质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图样旁边,还有几行小字,是先祖的批注:
“四令合一,可启天门。天门之后,乃上古遗藏,藏有……乱世之源。故分而守之,非天下倾覆,绝不可合。”
乱世之源。
什么源?
谢云渊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烛火跳跃,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父亲从不肯细说。只告诉他,谢家的责任就是守好这枚令牌,一代传一代,直到……直到什么时候?没有期限。
可现在,沈家没了。
守约的人死了,违约的人还藏在暗处。
他卷起羊皮纸,放回原处。又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远处有打更声,三更了。
再过三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
他忽然想起沈孤刃那句话:“四棵树,根缠在一起。”
如果真是这样,那沈家的根烂了,谢家的根……还能干净吗?
月光照进来,落在书案上那枚假令上。
玄铁反射着冷光,那个“谢”字,像一张咧开的、嘲讽的嘴。
三、宴·刃
栖霞山,杨府。
沈孤刃混在献礼的队伍里,低着头,捧着个不起眼的木匣。**里是她用最后一点钱买的——一株五十年的老山参。品相普通,胜在年份够,作为寿礼,不算失礼,也不会太扎眼。
她易了容,肤色蜡黄,眉毛画粗,还在左颊点了颗痦子。粗布衣裳换成了半旧的靛蓝棉袍,像个家道中落的药材铺少东家。
队伍挪得很慢。杨府大门敞开着,但查得很严。每个宾客都要验看请柬,携带的礼物也要打开检查。
沈孤刃没有请柬。她准备的说辞是:家父与杨府外院管事有旧,特来贺寿,顺带送些药材。
轮到她了。
守门的护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目光如鹰:“请柬?”
“这位大哥,”沈孤刃赔着笑,“小人没有请柬。家父‘仁心堂’陈掌柜,与贵府外院的周管事是故交。听闻老太君大寿,特命小人送株老参来,表表心意。”
她递上木匣。
护卫没接,盯着她的脸:“仁心堂?没听说过。”
“小本生意,在青州城南街,开了三十年了。”沈孤刃稳住声音,“周管事常来抓药,家父每次都多给些分量。大哥若不信,可请周管事出来一见。”
她说得笃定。仁心堂是真有,陈掌柜也真有——她昨晚特意去踩了点,还买了这株参。周管事也是真的,她打听过,杨府外院确实有这么个人,主管采买,常去仁心堂。
护卫打量她片刻,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那人跑进去了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沈孤刃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滑下。她攥着木匣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约莫一盏茶后,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跟着护卫出来了。圆脸,小眼睛,正是周管事。
“谁找我?”周管事声音洪亮。
沈孤刃上前一步,躬身:“周叔,小人陈安,家父陈掌柜让来的。”她递上木匣,压低声音,“家父说,上月您要的那批‘龙骨’,已经备好了,过两日就送来。”
龙骨——这是她偷听到的。昨晚在仁心堂后窗,听见伙计跟掌柜说“周管事要的龙骨到了”。
周管事眼睛一亮,接过木匣打开,看了眼山参,又看看沈孤刃:“陈掌柜有心了。你爹怎么自已不来?”
“铺子里忙,走不开。让小辈来沾沾老太君的福气。”
“行吧。”周管事合上木匣,对护卫摆摆手,“这是自已人,我带进去。”
护卫这才放行。
沈孤刃跟着周管事进了杨府。穿过影壁,绕过回廊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好大的庭院。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比沈家气派许多。宾客如云,到处是寒暄声、笑声。
“小子,”周管事边走边说,“你爹让你来,不只是送参吧?”
沈孤刃心里一紧:“周叔明察。家父确实……想请周叔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近来药材生意不好做,家父想……能不能接些杨府常备药材的供应?价格好商量。”
周管事笑了:“我当什么事。行,过几**来我那儿,细谈。”
“多谢周叔!”
说话间,已到了正厅外的院子。这里摆开了数十桌宴席,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周管事把沈孤刃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:“你就坐这儿,少说话,多吃菜。宴席散了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沈孤刃坐下,暗暗松了口气。第一关过了。
她环视四周。这一桌都是些小商人、远房亲戚,不起眼,正好。她低头喝茶,耳朵却竖着,捕捉周围的交谈。
“……听说没?谢家少主也来了。”
“谢云渊?他不是该在滁州处理沈家的事吗?”
“处理什么?躲风头还差不多。谁不知道沈家灭门跟他谢家脱不了干系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这儿可是杨家!”
沈孤刃握紧了茶杯。
谢云渊……来了?
她抬头,望向主厅方向。厅门大开,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。主位上坐着个白发老妪,应该就是杨家老太君。旁边侍立着几个中年男女,看气度像是杨家主事人。
那么,谢云渊在哪里?
她正想着,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,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,缓步走来。
谢云渊。
沈孤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三个月不见,他瘦了些,下颌线条更清晰。眉眼依旧温润,但眼底多了层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深潭,表面平静,底下藏着漩涡。
他手里捧着个锦盒,走到老太君面前,躬身行礼:“晚辈谢云渊,代家父恭贺老太君福寿绵长。特奉上东海夜明珠一对,望老太君笑纳。”
声音清朗,不高不低,正好让全场听见。
老太君笑着点头:“云渊有心了。你父亲可好?”
“家父一切安好,只是近日染了风寒,不便远行,特命晚辈致歉。”
“无妨,无妨。来,坐我旁边。”
谢云渊在老太君右手边落座。那个位置,原本是留给杨家长子的。
沈孤刃垂下眼睛,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。
东海夜明珠。真是……大手笔。是示好,还是**?
宴席开始。菜肴一道道上来,歌舞也起了。席间觥筹交错,看似一派祥和。
但沈孤刃能感觉到暗流。
她看见几个杨家长老,目光不时扫过谢云渊,带着审视。也看见谢云渊带来的随从,看似随意地站在厅外,实则站位很有讲究——能护住所有方向。
还有……她忽然注意到,谢云渊的右手,一直放在桌下。
握着什么?
袖箭?短刃?还是……
歌舞正酣时,一个丫鬟端着汤盅走向老太君。走到一半,脚下忽然一滑!
汤盅脱手,滚烫的汤汁眼看就要泼向老太君!
惊呼声四起。
电光石火间,谢云渊动了。
不是向前,而是向后——他猛地一拽老太君的座椅,将她连人带椅向后拉开半尺。同时左手衣袖一拂,一股柔劲将泼来的汤汁尽数卷起,甩向无人处。
“砰!”汤盅摔碎在地。
汤汁溅在青石板上,冒起白烟——有毒!
全场死寂。
那丫鬟面如死灰,瘫倒在地。谢云渊的随从立刻上前将她制住。
“拿下!”杨家长子厉喝。
老太君却摆摆手,看向谢云渊:“云渊,你怎么知道汤里有毒?”
谢云渊松开一直放在桌下的右手。掌心摊开,是一枚银针,针尖发黑。
“晚辈只是……习惯小心。”他淡淡道。
沈孤刃远远看着,手心渗出冷汗。
好快的反应。好深的心机。
他早就怀疑有人下毒?还是……这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?
她看向那个被制住的丫鬟。很年轻,不超过二十岁,此刻浑身发抖,泪流满面。
“奴婢冤枉……奴婢真的只是脚滑……汤是厨房端来的,奴婢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搜她身。”谢云渊说。
随从搜了一遍,摇头:“没有可疑之物。”
“查厨房。”杨家长子命令。
几个护卫匆匆离去。宴席气氛降到冰点。歌舞停了,乐师们不知所措地站着。
谢云渊重新坐下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甚至给自已倒了杯酒,慢慢啜饮。
沈孤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谢云渊刚才救老太君,用的是左手。
但他的惯用手,是右手。去年寿宴,她看他写字、执棋、端茶,用的都是右手。
为什么刚才用左手?因为右手一直握着那枚银针?还是……右手不方便?
她眯起眼,仔细看谢云渊的右手。袖口垂下,遮住了手背。但偶尔动作时,能看见手腕处似乎……缠着绷带?
他受伤了?
什么时候?怎么伤的?
正想着,去厨房的护卫回来了,手里拿着个小纸包:“禀家主,在厨房灶台下发现这个!”
纸包打开,里面是些白色粉末。
“验。”
一个懂药的长老上前,沾了点粉末嗅了嗅,脸色大变:“是‘鹤顶红’!”
鹤顶红,剧毒,见血封喉。
如果刚才那汤泼到老太君身上……
“谁负责熬汤?”杨家长子怒问。
一个厨娘被拖出来,跪地哭喊:“是奴婢……但奴婢真的没下毒!汤是奴婢亲手熬的,熬好就盛盅里,一刻没离眼!”
“那这毒药怎么会在厨房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……”
场面混乱。
沈孤刃却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谢云渊在听到“鹤顶红”三个字时,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。
为什么?
鹤顶红虽然剧毒,但并不罕见。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?
除非……
除非他见过这种毒。在某个特定的场合。
沈孤刃想起沈家灭门那夜,父亲胸前的伤口。伤口边缘,有极细微的黑色——当时她以为是被雨水泡的,现在想来,会不会也是……
鹤顶红?
不,鹤顶红见血封喉,如果是涂在兵器上,父亲中剑后应该立刻毙命,不会还跪那么久。
除非……剂量很小。小到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慢慢侵蚀。
她忽然很想冲到谢云渊面前,扒开他的袖子,看看他手腕上的伤。
看看那伤口的颜色,边缘,有没有发黑。
但她不能。
她现在只是“陈安”,一个药材铺的小伙计。
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。歌舞又起了,但没人真的在看。大家都在窃窃私语,目光不时瞟向谢云渊,又瞟向老太君。
老太君倒是镇定,依旧笑呵呵的,还亲自给谢云渊夹了块点心:“云渊,吓着你了吧?多吃点,压压惊。”
“谢老太君。”
沈孤刃看着谢云渊接过点心,慢慢吃了。
他的手很稳。咀嚼的动作也很自然。
但沈孤刃总觉得,他在演戏。演给所有人看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周管事忽然过来,低声对她说:“小子,跟我来。老太君要见你。”
沈孤刃一愣:“见我?”
“嗯。不知道哪个多嘴的,说你会看病。老太君最近失眠,想让你给瞧瞧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,跟我来。”
沈孤刃只得起身,跟着周管事往主厅走。
路过谢云渊那桌时,她低着头,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。
谢云渊在看她。
为什么?她易容成这样,他应该认不出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太锐利了。像能穿透皮囊,直接看到骨头。
她不敢抬头,加快脚步。
进了主厅,老太君坐在太师椅上,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你就是仁心堂的小伙计?听说你懂医?”
沈孤刃躬身:“略懂皮毛。”
“来,给我把把脉。”
沈孤刃上前,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個**,三指搭上老太君的手腕。
脉象……平稳有力,根本不像失眠的人。
她在演戏。
沈孤刃瞬间明白了。老太君不是真要看病,是要找个借口,单独见她。
为什么?
“怎么样?”老太君问。
“老太君身体康健,只是……思虑稍重,肝气有些郁结。”沈孤刃斟酌着词句,“小人开个安神疏肝的方子,吃两剂便好。”
“嗯。”老太君点头,对左右说,“你们都下去吧,我跟这小大夫说说话。”
周管事和丫鬟们退下了。厅里只剩老太君和沈孤刃,还有……站在老太君身后的一个老嬷嬷。
门关上。
老太君脸上的笑容淡了。她盯着沈孤刃,缓缓道:“丫头,你易容术不错,但眼神藏不住。”
沈孤刃浑身一僵。
“别怕。”老太君摆摆手,“沈家的丫头,对吧?沈孤刃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你爹沈长青,去年给我写过信。”老太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事,有个叫‘阿刃’的丫头可能会来青州,让我照拂一二。”
沈孤刃接过信。是父亲的笔迹,简短几句,落款是三个月前。
那时……父亲就已经预感到了?
“你爹还活着的时候,跟我提过你。”老太君的声音温和了些,“说你聪明,心细,就是太倔。跟**年轻时一个样。”
沈孤刃眼眶发热。她咬住嘴唇,忍住泪。
“孩子,你来找我,是想问什么?”老太君问。
沈孤刃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取出那枚“谢”字假令,还有那枚铜扣。
“晚辈想知道,这是不是谢家的东西。还有……沈家灭门那夜,凶手用的兵器上,是不是涂了‘鹤顶红’?”
老太君接过令牌和铜扣,仔细看了,又递给身后的老嬷嬷。老嬷嬷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,看了半晌,沉声道:“令牌是赝品,但工艺极高,出自金铁门。铜扣……是真的谢家护卫扣。”
“鹤顶红呢?”老太君问。
老嬷嬷看向沈孤刃:“丫头,你怎么会想到鹤顶红?”
沈孤刃把父亲的伤口特征说了。
老嬷嬷皱眉:“听描述,不像鹤顶红。倒像是……‘阎罗笑’。”
“阎罗笑?”
“一种西域奇毒,中毒者不会立刻死,会浑身麻痹,动弹不得,但意识清醒。最后在极度的痛苦和清醒中慢慢死去,死时脸上会带着诡异的笑容,所以叫‘阎罗笑’。”老嬷嬷顿了顿,“这种毒,中原很少见。只有西域金铁门……和影阁,可能持有。”
影阁。
又是影阁。
沈孤刃握紧拳头:“所以,灭沈家满门的,可能是影阁?他们冒充谢家,想挑起四家**?”
“有可能。”老太君叹道,“但也不排除……谢家内部有人和影阁勾结。”
“谢云渊呢?他……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老太君看向厅外,目**杂,“我看不透。他太聪明,太会藏。但今天他救我一命,不管是不是演戏,这个人情我欠下了。”
沈孤刃沉默。
“丫头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老太君问。
“查。”沈孤刃抬头,眼神坚定,“查影阁,查金铁门,查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。还有……找到其他令牌的下落。”
“很危险。”
“沈家三百一十七口,不能白死。”
老太君看了她很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帮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活着。”老太君握住她的手,那手很苍老,却很有力,“你爹就剩你这一个血脉了。你得活着,替他们看着仇人伏诛的那天。”
沈孤刃重重点头。
“你先在府里住下,以医女的身份。”老太君对老嬷嬷说,“杨姑,安排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
沈孤刃起身行礼。走到门口时,老太君忽然叫住她。
“丫头。”
她回头。
“小心谢云渊。”老太君的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他可能不是敌人,但也未必是朋友。四大家族的下一代里,他是最让人看不透的那个。”
沈孤刃点头,推门出去。
门外,月光如水。
宴席还在继续,笑声、乐声远远传来,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抬头,看见谢云渊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下,正仰头望月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那身月白长衫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。
他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人群,隔着月色,隔着血仇与疑云。
谢云渊的嘴角,极轻微地勾起一丝弧度。
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沈孤刃收回目光,转身,跟着杨姑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桂花树下,谢云渊收回视线,对身边的护卫低声道:
“查查那个医女。”
“少主怀疑她?”
“她身上……”谢云渊顿了顿,“有药味。不是普通的药,是沈家独有的‘七草清心散’的味道。”
护卫一愣:“沈家?”
“嗯。”谢云渊看向沈孤刃消失的方向,眼神深不见底,“沈长青的女儿,据说最擅药理。”
风起,桂花簌簌落下。
落在肩头,像细雪。
宴席的喧闹渐远。
棋盘上,又落下一子。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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