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火四十年父母黄土情

烟火四十年父母黄土情

鲤记流年 著 现代言情 2026-03-06 更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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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芹,守疆 主角
fanqie 来源
现代言情《烟火四十年父母黄土情》,男女主角分别是秀芹守疆,作者“鲤记流年”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,是座嵌在西北黄土高原褶皱里的千年古镇。,横亘在镇子西侧,黛青色的山峦绵延数十里,山顶终年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,即便到了暮春,那抹清冷的白也不曾完全消融,成了韦州人抬头就能看见的永恒地标。山脚下的甜水河,是古镇的血脉,河水不似江南江河那般汹涌澎湃,只是绕着千年古城的夯土城墙,缓缓地、温柔地淌过,河底铺着细碎的黄沙,水流清浅,能看见三五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,岸边的芦苇刚抽新芽,嫩青的叶尖沾着晨露,风一吹...

精彩试读


,韦州镇的风,还是裹着黄土坡的干爽,罗山的轮廓依旧横亘在镇西,甜水河的流水绕着古城墙缓缓淌着,只是镇上的日子,悄悄起了变化。、给买守疆端了十几年铁饭碗的**粮库,再也守不住往日的安稳。九十年代初的改制风潮,像一阵风刮过西北的黄土高原,刮进了这座千年古镇,也刮到了韦州粮库的青砖院墙里。建制调整、人员分流、工龄买断的消息,从粮库领导的办公室里传出来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,在粮库几十号职工心里,漾开了层层不安的涟漪。,每日踩着晨光走进粮库,推开办公区正房的窗户,老榆树的枝叶还在风中摇晃,榆钱落了又生,院里的粮袋依旧码得整整齐齐,醇厚的粮香还飘在空气里,可他手里的账本,却渐渐多了几分沉重。十几年里,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青涩后生,熬到了三十多岁的壮年,从粮库的新职员,变成了人人信赖的老会计,经手的账目摞起来比人还高,每一笔数字、每一张票据,都刻着他的青春,藏着他的安稳。,习惯了老榆树的阴凉,习惯了每日核对账目、整理票据的按部就班,习惯了这份能给家人遮风挡雨的铁饭碗。粮库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熟得像自已的手掌心,仓房的木门轴转动的声响,保管员喊数的腔调,甚至院里黄土路被车轮碾出的辙印,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。,领导找他谈了话,明明白白告知,粮库的会计岗位精简,按照**,他可以选择工龄买断,领取一笔安置费,自此离开粮库,自谋生计。,守疆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合不上眼。,炕席是新换的苇席,光滑平整,炕头铺着秀芹亲手缝的毡垫,针脚细密,软和舒服。屋里的电灯是九十年代初才装上的,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的光洒在土墙上,映着墙上挂着的旧日历,日历上印着西北的风光,边角已经被磨得发卷。守疆躺在炕的外侧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,心里像被黄土坡的风堵着,闷得发慌。,说丢就要丢了。
他不是怕吃苦,从粮库的会计变成无业的闲人,他怕的是让秀芹跟着受委屈,怕的是家里的日子没了安稳的依靠,怕的是两个还小的孩子,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衣食无忧。他这辈子性子沉稳,做事从来有谱,可这一次,却第一次没了主意,像迷了路的人,站在黄土坡的风口里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秀芹就坐在炕沿边,手里拿着针线笸箩,借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。

针线笸箩是柳木编的,磨得光滑发亮,里面装着各色的棉线、顶针、剪刀,还有剪好的鞋底坯子,都是用旧布层层浆糊粘起来的,结实耐穿。她的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,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别着,额前的碎发被灯光映得柔软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,却依旧干净平整。

银针在鞋底上穿梭,线拉得紧实,针脚扎得密不透风,一行行,一列列,整整齐齐,像她这辈子做人做事的样子,踏实、规整、从不马虎。她听着身边守疆辗转的声响,知道他心里愁,却没有多问,只是手里的针线更快了些,银针穿过厚布的声响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
直到后半夜,守疆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:"秀芹,粮库的工作,怕是保不住了。"

秀芹的手顿了顿,银针停在鞋底上,没有抬头,依旧低头纳着鞋底,声音平静却笃定,像甜水河的流水,沉稳又有力量:"我知道了。"

"买断工龄,给一笔安置费,往后,就没公家饭吃了。"守疆的声音低了几分,"我这辈子,除了做账,别的都不会,往后咱们家的日子,可怎么过?"

秀芹这才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,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细纹,那是操持家务、照顾家人留下的痕迹,可她的眼睛,却亮得很,没有半分慌乱,没有半分抱怨,只有满满的坚定。

她放下手里的鞋底,拿起炕桌上的铜壶,给守疆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。那铜壶是家里的老物件,擦得锃亮,是待客、自饮都要用的家伙事,壶里泡的是本地的清茶,清清淡淡,解腻舒心。

"铁饭碗没了,咱就自已端碗。"秀芹把茶碗递到守疆手里,语气沉稳,"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,坐吃山空,再多的安置费也不够花。咱韦州镇、同心县的乡路这么多,乡亲们赶集、走亲访友、进城办事,全靠两条腿走,要么就是坐驴车、马车,慢得很。咱用安置费买一辆班车,跑乡线客运,拉着乡亲们跑东跑西,赚的是辛苦钱,却踏实,总比守着闲钱发愁强。"

守疆捧着温热的茶碗,茶水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,看着妻子眼底的笃定,看着她平静却有力量的模样,心里的慌乱,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
他这辈子,最信的就是秀芹

从粮库老榆树下初见,到结婚成家,十几年里,秀芹永远是这样,遇事不慌,处事稳妥,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管遇到什么难事,只要有她在,心里就有底。

他握着茶碗,重重地点了点头:"听你的,买班车,跑客运。"

没有再多的犹豫,没有再多的纠结。第二天一早,守疆揣着家里全部的积蓄,加上粮库发放的安置费,裹了一件厚外套,骑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往县城赶去。

韦州到县城的路,也是黄土路,四十多里地,自行车轱辘碾过深深浅浅的辙印,晴天的黄土被风卷起,沾在裤脚、鞋面上,守疆一路蹬得飞快,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期许,也藏着几分忐忑。

县城的班车销售点,停着好几辆崭新的客车,守疆挑了一辆最适合跑乡线的——车身足有五米长,蓝白相间的漆皮擦得锃亮,车头印着简洁的编号,车厢里挤挤挨挨摆着木质座椅,椅面是深棕色的人造革,磨得结实,核定载客五十多人,乡线客运人多,跑一趟总能塞下六十多号人,连过道里都能站得满满当当。

这是属于他们夫妻的新营生,是他们往后讨生活的主战场。

守疆付了钱,跟着师傅学了半天的驾驶、检修,本就心思细、学得快,加上粮库会计练出的严谨,很快就掌握了开车的技巧。他把班车开回韦州镇的那天,镇上的乡亲们都围过来看,蓝白漆皮的班车停在古城门口,格外扎眼,孩子们围着班车跑前跑后,好奇地扒着车窗看,邻里乡亲都笑着打招呼:"守疆秀芹,以后咱出门,可就坐你们的车啦!"

秀芹早早就在院里收拾好了东西,把车厢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座椅擦得干干净净,过道里铺了一层旧布,防止黄土弄脏车厢。她还特意从家里拿来了干净的抹布、水壶,又装了一兜自家炸的油香碎、馓子,用干净的粗布包着,放在车门旁的小柜子里,预备着给车上的老人、孩子垫垫肚子。

油香、馓子是家里常备的吃食,每逢家里来客、逢年过节,都要炸上一些,金黄酥脆,香飘满院,是韦州当地最地道的风味。秀芹炸的油香,火候拿捏得正好,外酥里软,香气浓郁,邻里乡亲都夸她手艺好。

班车的车门是手动推拉的,开关之间发出"吱呀"的声响,守疆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手感沉稳,目光坚定。从前握笔、翻账本的手,如今握住了班车的方向盘,不一样的营生,却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致与谨慎。

秀芹站在车门旁,看着崭新的班车,看着驾驶座上的守疆,脸上露出了安稳的笑容。铁饭碗没了,可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黄土坡上的日子,就总能过出烟火气。

他们跑的第一条乡线,是韦州镇到同心县的线路。

这条路,途经张家园、王家堡子、**沟等七八个村落,蜿蜒盘旋在黄土高原上,山路弯弯绕绕,起起伏伏,全长六十多里,全是黄土路。柏油路在九十年代的韦州,还是稀罕物,只铺在县城的主街上,村村落落的道路,全是原生态的黄土路,被经年累月的车轮、脚步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,晴天一过,扬满黄土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;雨天一淋,泥泞不堪,车轱辘陷进去,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推出来。

可就是这样一条难走的路,却是沿线村落乡亲们出行的唯一通道。

乡亲们赶集、走亲访友、送娃上学、进城看病,全靠这条路,从前要么步行,要么赶驴车、马车,单程要走大半天,如今有了班车,半个多时辰就能到,方便了太多人。

守疆的班车,成了沿线村落的"便民车"。

每天天不亮,守疆就发动班车,引擎的声响打破清晨的宁静,秀芹早早起床,做好热乎乎的早饭,煮上一锅小米粥,烙几张面饼,装在饭盒里,带到车上,夫妻俩趁着发车前的空隙,简单吃一口。

清晨的韦州镇,还浸在薄雾里,罗山的轮廓被雾气笼罩,甜水河的水面飘着薄薄的水汽,黄土坡上的青草挂着晨露,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泥土气息。班车从古城门口出发,沿着黄土路缓缓行驶,每到一个村口,都会停下,等着乡亲们上车。

赶车的乡亲们,大多是庄稼汉,扛着锄头、背着竹筐,要去镇上赶集卖菜;也有拎着布包的婆姨,带着娃走亲访友;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要去同心县上学。大家见了守疆秀芹,都格外亲热,喊着"买师傅""海婶",热络得像一家人。

守疆开车,永远稳当。

几十年粮库会计练出的细致,挪到开车上,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谨慎。他从不超速,从不抢道,车速永远压在安全线内,哪怕车上的乘客催着赶时间,急着赶集、急着办事,他也只是淡淡一句:"平安比啥都重要,慢一点,稳一点,咱都能平安到。"

乡线最险的路段,是张家园村的那段陡坡。

黄土坡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,坡陡路滑,尤其是下雨天,路面的黄土被泡成泥浆,车轱辘碾上去,直打滑;冬天一结冰,路面滑得像抹了油,稍不注意,就有翻车的危险。每次开到这段路,守疆都会提前减速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目光紧盯路面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妥,从没有过半分马虎。

有一回,一个年轻乘客嫌车速慢,嚷嚷着:"师傅,开快点!我赶时间去县城办事!"

守疆没恼,只是指了指窗外的陡坡:"小伙子,这坡陡路滑,开快了,万一出事,一车人的安全都担在我身上,我不能拿大伙的性命开玩笑。"

秀芹也在一旁笑着打圆场:"老乡,别急,咱平安到达比啥都强,晚不了几分钟。"

乘客听了,也不再催促,看着守疆沉稳的侧脸,看着秀芹和善的笑容,心里满是踏实。

秀芹就守在车门旁售票,是班车的"大管家"。

她依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头发挽得利落,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光滑的帆布包,包里装着一沓毛票、票据,还有一支圆珠笔。她的嗓门亮堂却不刺耳,带着韦州婆姨独有的爽直,在车厢里回荡,句句都是贴心的叮嘱。

"老乡们扶稳喽,坡陡慢点开,别摔着!"

"买票的往车门挪挪,别挤着老人和娃!"

"这位大爷,您坐前面,前面稳当!"

"小娃娃,别扒车窗,危险!"

一趟车跑下来,秀芹的嗓子总是哑的,可她从没有过半分怨言,从没有漏过一张票,从没有算错过一笔账。哪怕是几分钱的零头,她都算得清清楚楚,不占乡亲们一分便宜,也不让自已吃一点亏。

乡线客运的规矩简单,却藏着细碎的算计。

单人票价最多三块钱,在九十年代初,这三块钱,是庄稼汉半天的工钱,也总有人磨着砍价。

"海婶,我家娃还小,不到一米,半票行不?"

"买师傅,我常坐你家车,来回都坐,便宜五毛呗!"

"师傅,我家里困难,就卖点菜,少给点行不?"

遇上这样的情况,秀芹从不硬争,从不红脸,总是笑着应下合理的请求。娃小免半票,常坐的老主顾便宜几毛,遇上实在困难的乡亲,家里遭了灾、生了病的,她甚至会悄悄免了票钱,摆摆手说:"算了,都是乡里乡亲的,不用给了。"

时间久了,沿线村子的乡亲们,都认她这个爽快、心善的售票员,也认守疆这个稳妥、负责的司机。不管有几辆班车跑线,大家宁愿多等一会儿,也要坐守疆秀芹的车,都说:"坐买师傅的车,平安;跟海婶坐车,舒心。"

只是生意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
当时跑韦州到同心乡线的,一共有三辆班车,守疆的车排1号到10号,另外两辆车分**旬和下旬,一轮跑完再轮换车辆,看似公平的排班,暗地里却藏着竞争。

都是讨生活的人,都想多拉点乘客,多赚点钱,抢客源、堵路线的事时有发生。有时两辆车在村口遇上,为了抢几个乘客,司机们脸拉得老长,互不理睬,剑拔弩张的架势,像极了戏文里的争执,气氛僵得能滴出水来。

可只要秀芹下车,这事总能**解决。

她从不与人争执,从不恶语相向,只是笑着走上前,给对方司机递一根烟,说两句软和话,提一提平日里互相帮衬的情分:"他哥,都是乡里乡亲的,都在这条路上讨生活,抬头不见低头见,没必要为了几个乘客伤了和气。乘客愿意坐谁的车,是人家的自由,咱凭良心开车,凭本事赚钱,比啥都强。"

秀芹性子直、心肠热,平日里谁家里有个难事,她能帮就帮,沿线的司机、乡亲们,都领她的情,知道她和守疆为人实诚,行得正、坐得端,谁也不愿真的撕破脸。往往她几句话一说,紧绷的气氛就松了下来,司机们也笑了,互相递根烟,聊几句家常,刚才的不愉快,烟消云散。

守疆跑车的日子,秀芹一半时间跟车售票,一半时间在家操持家务,两头奔波,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。

遇上守疆倒班、独自跑车的日子,秀芹就雇了邻村相熟的婶子,临时跟车售票,自已守在家里,照顾两个孩子。

女儿刚上小学,背着秀芹亲手缝的布书包,每天蹦蹦跳跳去上学,聪明伶俐,乖巧懂事;儿子还在蹒跚学步,摇摇晃晃地在院里跑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"爸""妈",可爱得很。

秀芹在家的日子,永远是忙碌的。

天不亮就起床,喂鸡、喂猪,院里的土鸡是本地的品种,毛色鲜亮,下的蛋个大味美,是家里日常的吃食,也是待客的好菜;**里的猪,养得膘肥体壮,到了年底卖掉,能贴补家用。喂完家禽,她就开始做饭,揉面、擀面,做的都是本地最地道的面食,揪片、拌面、蒸馍,样样拿手,饭菜做得香软可口,孩子们都爱吃。

吃完饭,收拾完屋子,她就坐在炕头缝补衣物,孩子们的衣服破了,她细细缝好;守疆的外套磨破了,她密密补牢,家里的衣物,永远干净整洁,从没有邋遢的时候。

等孩子们放学回家,她就守在灯下辅导作业,女儿的功课,她一点点教,写字不工整,就陪着重新写;做题错了,就耐心讲解,从不打骂,却也从不纵容。

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,守疆向来听秀芹的,六成主意都由妻子拿。秀芹严慈相济,孩子犯错了,她会板着脸批评,让孩子知道对错;孩子懂事了、进步了,她会塞一颗糖、一块馓子做奖励,温柔又贴心。两个孩子虽跟着父母奔波劳碌,却从没缺过管教,从没缺过温暖,在充满烟火气的家里,健康快乐地成长。

遇上夫妻俩都要跟车的月份,家里没人照顾孩子,秀芹就托远房的姨姨来家里帮忙,当临时保姆,给孩子们做饭、哄睡、照顾起居。

守疆每次出门前,都会把生活费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,用干净的布包好,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,叮嘱姨姨:"婶子,孩子的饭要做软和点,作业盯着点,别让他俩疯跑野玩,注意安全。"

秀芹也会拉着姨姨的手,细细叮嘱:"家里的面在面缸里,菜在菜园里,鸡下的蛋在筐里,麻烦您多费心,我们跑车回来,就给您带点心。"

夫妻俩心细,待人真诚,姨姨也尽心尽力,***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,让他们在外跑车,没有后顾之忧。

寒暑假,是孩子们最盼的日子。

不用上学,不用写作业,能跟着爸妈一起跑班车,看沿途的黄土坡、玉米地,看形形**的乡亲,体验不一样的生活,对孩子们来说,是最开心的事。

每到寒暑假,守疆秀芹就会***孩子带上班车,放在车厢最后排的座位上,给他们系好安全带,叮嘱他们乖乖坐着,不许乱跑。

车厢里,永远挤得满满当当。

有扛着农具的庄稼汉,身上带着黄土的气息,聊着地里的庄稼、收成;有拎着竹筐的赶集婆姨,筐里装着蔬菜、鸡蛋、手工针线,聊着家长里短、镇上的新鲜事;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聊着学校的功课、趣事;还有走亲访友的老人,拄着拐杖,慢悠悠地坐着,晒着太阳。

空气里,混着汗味、**味、干粮的香味,还有秀芹带的油香、馓子的香气,混杂在一起,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

两个孩子趴在车窗边,小脑袋挤在一起,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
黄土坡连绵起伏,漫山遍野的黄土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**,地里的玉米、高粱、小麦,随着季节变换,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;路边的野花,星星点点,开得烂漫;甜水河的流水,在远处闪着光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
他们从小在镇上长大,跟着爸妈跑车,却从没认全过五谷杂粮,分不清地里的庄稼。直到四十多岁,女儿依旧分不清麦苗和韭菜,每次回想起小时候的事,都成了家里常笑的谈资,守疆秀芹笑着说:"这俩娃,从小跟着我们跑车,养在蜜罐里,连地里的庄稼都不认识,真是娇生惯养了。"

玩笑归玩笑,跑车路上的风霜雨雪,都深深刻在了一家人的记忆里,最难忘的,是那年冬天的大雪天。

西北的冬天,冷得刺骨,罗山山顶积满了厚雪,黄土坡被白雪覆盖,银装素裹,甜水河结了厚厚的冰,整个韦州镇,都浸在冰天雪地里。

那天,守疆秀芹像往常一样跑班车,开到张家园的陡坡时,厚厚的积雪封住了路面,雪深没过脚踝,车轮碾上去,直打滑,根本没法前行。班车停在坡底,引擎嗡嗡响着,车轮空转,扬起片片雪花,就是挪不动一步。

车上的乘客都慌了,这么大的雪,困在半路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冻都要冻坏了。

守疆当即踩下刹车,转头对秀芹说:"雪太大了,路太滑,走不了了。"

秀芹没有慌,她看了看窗外的大雪,看了看车上焦急的乘客,尤其是老人和孩子,二话不说,打开车门,从车厢底下抽出一把铁锨。那铁锨是车上常备的,用来修路、垫土,是跑乡线的必备工具。

"大伙别慌!"秀芹站在雪地里,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,冻得她脸颊通红,可她的嗓门依旧亮堂,"咱一起搭把手,铲出一条路,就能走了,不然都得困在这受冻!"

说完,她抡起铁锨,就往坡上的积雪铲去。

铁锨**厚厚的积雪里,用力一掀,白雪簌簌落下,她的手冻得通红,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铁锨,可她没有停下,一锨又一锨,铲得飞快。

车上的年轻力壮的汉子,见一个婆姨都这么拼,也都坐不住了,纷纷下车,接过秀芹手里的铁锨,或者用手扒雪、用脚踩实,大家齐心协力,铲雪、垫土、铺路,把坡上的积雪铲开,把黄土垫在路面上,增加摩擦力。

守疆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车外的秀芹,看着齐心协力的乡亲们,心里满是暖意。等路面铲出一条窄路,他就慢慢发动班车,一点点往前挪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车轮稳稳地碾过垫好的黄土,缓缓驶过陡坡。

半个多时辰后,班车终于安全驶过了张家园陡坡,车上的乘客连声感谢,对着守疆秀芹拱手作揖:"买师傅,海婶,今天多亏了你们,不然我们真要困在这了!"

"谢谢你们,真是好心人!"

秀芹**冻僵的手,哈着白气,笑着摆手:"不用谢,都是乡里乡亲,互帮互助是应该的,咱平安就好。"

回到车上,秀芹赶紧给老人、孩子倒上热水,守疆把车内的暖风开足,车厢里渐渐暖了起来,刚才的惊险与寒冷,都被彼此的温暖冲淡了。

风雪的寒冷尚可忍受,可路上遇到的无理纠缠,却让人心寒。

那天,班车正常行驶在同心县的弯道上,路面宽敞,视线清晰,守疆稳稳地开着车,秀芹在一旁售票。突然,一位老爷爷骑着油摩托,从岔路口拐出来,拐弯太急,没看清驶来的班车,自已慌了神,连人带车拐进了路边的土坑里,摔得人仰马翻。

守疆和秀芹压根没碰到他,班车离他还有好几米远,完全是老人自已操作不当摔的。

可夫妻俩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踩下刹车,停下车。

守疆率先跳下车,秀芹也跟着跑过去,两人合力把老爷爷从土坑里拉出来,拍掉他身上的泥土,仔细检查他的伤势。老爷爷的腿受了伤,肿了起来,疼得直咧嘴,站都站不稳。

"大爷,您没事吧?伤得重不重?"守疆着急地问。

"大爷,咱别耽误,赶紧去医院检查!"秀芹扶着老爷爷,语气急切。

夫妻俩没有半点推诿,没有半点犹豫,当即决定,拉上一车乘客改道,把老爷爷送往同心县医院。

一路上,秀芹一直扶着老爷爷,给他揉腿、安慰他,守疆把车开得又快又稳,尽快赶到医院。到了医院,夫妻俩二话不说,掏出当天跑车赚的所有钱,垫付了老爷爷的检查费、医药费,跑前跑后,帮忙挂号、拿药,比亲人还上心。

车上的乘客都看在眼里,纷纷称赞:"买师傅和海婶,真是大好人,心善!"

可谁也没想到,老爷爷的家人赶到医院后,不分青红皂白,就咬定是守疆开车撞了人。

他们围着守疆秀芹,大吵大闹,唾沫横飞,恶语相向,不听任何解释,不听乘客的作证,一口咬定是班车撞的,要求夫妻俩赔更多的钱。

守疆性子沉稳,不善争辩,想开口解释,却被对方的谩骂堵得说不出话,脸色憋得通红,满心的委屈,却无处诉说。

秀芹护在丈夫身前,据理力争,声音都喊哑了:"我们根本没碰到你家老人,是他自已骑摩托摔的,我们好心把他送来医院,垫付了医药费,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?"

可乡下人胡搅蛮缠的架势,任凭你怎么解释,都听不进去。

为了息事宁人,为了不耽误跑车,为了不让守疆受委屈,秀芹最终咬着牙,妥协了。当天跑车赚的所有钱,全都赔给了对方,分文不剩,夫妻俩忙活了一整天,不仅没赚一分钱,还搭进去了不少,满心的委屈,像黄土坡的乌云,压在心头。

类似的委屈,他们没少受。

有时是乘客丢了东西,明明是自已不小心弄丢的,却赖在车上,缠着夫妻俩索要赔偿;有时是超载被**查罚了款,乡线客运人多,乡亲们都要坐车,不忍心拒载,被罚了款,只能自已默默承担;有时是遇到刁蛮的乘客,故意找茬、挑刺,骂骂咧咧,不讲道理。

每次受了委屈,守疆总是闷不吭声地扛着,他性子沉稳,不爱抱怨,所有的苦、所有的累,都藏在心里,自已默默消化。

秀芹偶尔会躲在家里抹眼泪,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打湿衣襟。她也是个普通人,也会疼,也会委屈,也会难过,好心没好报,辛苦不被理解,任谁都会伤心。

可哭过之后,她擦干眼泪,依旧笑着跟车,依旧热心对待每一位乘客,依旧踏实过日子。

她对守疆说:"咱行得正,坐得端,赚的是辛苦钱,凭良心做事,问心无愧就好。别人怎么说,怎么闹,咱管不了,咱只要做好自已,对得起自已的良心,就行了。"

守疆看着妻子坚强的模样,心里满是心疼,也满是敬佩。他握紧秀芹的手,重重地点头:"嗯,咱问心无愧。"

车轮滚滚,转过春夏秋冬,转过韦州的黄土坡,转过同心的乡间路,转过一年又一年的风霜雨雪。

守疆的班车,隔几年就换一辆,从蓝白漆皮的旧车,换成窗明几净的新车,座椅换成了软包的,车厢更宽敞了,车况更好了。可不变的,是五米长的车身,不变的是夫妻俩相扶相持的身影,不变的是他们对乡亲们的真诚,不变的是黄土坡上的烟火温情。

岁月在他们身上,留下了深深的痕迹。

秀芹的嗓门依旧亮堂,依旧爽直热心,只是眼角的细纹越来越多,那是操持家务、奔波劳碌留下的印记,是岁月的痕迹;守疆的背依旧挺拔,依旧沉稳谨慎,只是鬓角悄悄染了霜花,乌黑的头发里,藏进了几根白发,那是养家糊口、扛起家庭的责任留下的印记。

两个孩子,在班车的颠簸里慢慢长大,在父母的言传身教里,懂得了生活的不易,懂得了善良、真诚、坚守的意义。他们看着爸妈日复一日的奔波,看着爸妈对待乡亲们的热心,看着爸妈面对委屈时的释然,从小就养成了踏实、善良、懂事的性子。

那些车轮上的琐碎日常,那些风霜里的温暖与委屈,那些柴米油盐里的坚守与担当,那些黄土坡上的人情冷暖,都成了烟火岁月里最真实的印记。

像班车碾过黄土路的辙印,深深浅浅,弯弯曲曲,却步步坚实,铺就了这个平凡家庭,在九十年代的风雨里,稳稳前行的道路,铺就了他们四十年烟火人生里,最坚实、最温暖的一段时光。

罗山依旧巍峨,甜水河依旧流淌,韦州镇的黄土坡上,班车的引擎声日复一日地响起,买守疆握着方向盘,海秀芹守在车门旁,夫妻俩的身影,在黄土坡的风里,在烟火气的日子里,相扶相持,不离不弃。

这就是他们的日子,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车轮滚滚,只有黄土情深,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,只有相濡以沫的温暖,是属于他们的,最动人的烟火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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