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太阳刚刚爬到绣春坊的屋顶上。,先在坊里转了一圈,买了两串糖葫芦,蹲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杂耍,又跟卖脂粉的婆子讨了半盒快过期的香粉,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城东走。。,都得先把肚子填饱,把心情理顺,把自已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、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一眼的小丫头。,她已经换了三副面孔——,看杂耍时是个爱热闹的小呆瓜,讨香粉时是个爱美又没钱的穷姑娘。,她站在牵丝堂的招牌底下,抬头看着那三个字,脸上的表情又变了。,敬畏,还有一点点乡下人进城的新鲜劲儿。
牵丝堂的牌匾做得讲究,黑底金字,笔力遒劲,右下角还刻着一枚小小的印章。大门半开着,能听见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偶尔夹杂着几声锣鼓。
燕小七抻了抻衣裳,迈步进去。
里头是个不小的院子,青砖铺地,两排厢房对峙而立。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厅堂,门楣上挂着“傀儡堂”的匾,唱戏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院子里有人在练功。
几个半大孩子正压腿下腰,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练走步,脚底下踩着鼓点,走得行云流水。看见燕小七进来,他们都停了动作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燕小七笑得一脸无害。
“请问,这儿是牵丝堂吧?”
一个看着像是大师兄的青年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你找谁?”
“我、我想学戏。”燕小七低下头,捏着衣角,声音越说越小,“我听说牵丝堂招学徒,就、就想来问问……”
那青年的表情缓和了些,但还是带着戒备:“招学徒是三个月前的事,早过了。”
燕小七抬起头,眼睛里蓄起一层水汽。
“那、那还能不能通融通融?我从城外来的,走了两天才走到这儿,身上钱都花光了,要是不能学戏,我就、我就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颤,眼眶也红了。
那青年有些慌了,回头朝厅堂里喊了一声:“陈叔,有人来学戏!”
厅堂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高个,留着一撮山羊胡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。他走到燕小七跟前,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那目光不大像看人,倒像是在估一件货物。
燕小七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表情却更委屈了。
“你叫什么?哪里人?”中年人问。
“我叫小七,”燕小七低着头,“爹娘都没了,在城外亲戚家寄住,亲戚嫌我吃白食,我、我就自已跑出来了……”
这套身世她用得最熟,十回有八回能过关。
中年人沉吟片刻,又问:“会什么?”
“会、会翻跟头。”燕小七往后退两步,就地一滚,一连翻了三个空心跟头,落地时稳稳当当,脸不红气不喘。
中年人眼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还会什么?”
“还会爬树,爬墙,屋顶上也能走。”
这倒不是假话,只是她没说爬的是谁家的屋顶。
中年人转头看了那青年一眼,青年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行,先留下来试试。”中年人说,“学徒管吃管住,没有工钱,逢年过节给两身衣裳。能干就干,不能干随时走人。”
燕小七大喜过望,连连点头:“能干能干,我什么都能干!”
“跟我来吧。”中年人转身往厢房走,“对了,我叫陈友仁,是牵丝堂的管事,你叫我陈叔就行。”
燕小七跟在他身后,眼睛却没闲着。
院子里的布局、厢房的位置、哪些门开着哪些门关着、练功的那些孩子谁跟谁走得近——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。
走到最里头一间厢房门口,陈友仁停下脚步,推开一扇半旧的木门。
“你就住这儿。床上那套被褥是前头一个学徒留下的,你将就用。”
燕小七迈进门槛,嘴里说着“谢谢陈叔”,眼睛已经把屋里扫了一遍。
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张条凳,一个歪腿的木柜。床上堆着一团被褥,灰扑扑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她转身想问什么,陈友仁已经走了。
燕小七站在屋里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她走到床边,蹲下身,仔细看那床被褥。
被面是青灰色的棉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伸手捏了捏,里头絮的是旧棉花,硬邦邦的结成了疙瘩。
她把被褥翻过来,在枕头的位置发现了几根头发。
长头发,黑的,女人的。
她把头发捻在指尖,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草纸,小心地包好,塞进怀里。
做完这些,她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把条凳底下、木柜后头、墙角的砖缝都看了一遍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直起腰,正要出门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赶紧把表情调整成一副傻乎乎的模样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几个练功的孩子正收了功往厢房走。燕小七凑上去,一脸天真地问:“请问,茅房在哪儿?”
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给她指了指方向。燕小七道了谢,正要走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又转回来。
“对了,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周莺儿的姐姐?”
几个孩子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那个给她指路的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,低着头不说话。一个看着年纪稍长的少年咳了一声,硬邦邦地说:“不认识。”
然后几个人加快脚步,逃也似的走了。
燕小七站在原地,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---
茅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旁边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杂物。
燕小七从茅房出来,没有急着回去,而是绕着那堆杂物转了一圈。
木料都是些边角料,有的雕了一半,有的只是粗粗砍过形状。她认出其中几块是木偶的部件——手臂、腿、还有一颗没刻完的脑袋。
那颗脑袋雕得精致,眉眼俱全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可那双眼睛不知道是谁刻的,明明是笑着的,看着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燕小七把脑袋放回去,正要走,忽然听见后院的角门响了一声。
她一闪身躲到杂物堆后头,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。
角门开了,进来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绸衫,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。脸有些浮肿,眼袋很重,像是常年睡不好觉。
他走得很快,低着头,好像怕被人看见。
燕小七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木**,不大,一尺见方,漆成暗红色。他捧着**的样子很小心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那人穿过后院,推开一扇小门,消失在里头。
燕小七等了一会儿,确定没人了,才从杂物堆后头钻出来。
她走到那扇小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。
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,写着两个字:
“闲人免入”
她伸手推了推,门从里头闩上了。
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,什么都听不见。
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脸。
那张脸,和沈霁给她看的卷宗里夹着的画像,有七八分像。
牵丝堂班主,祝连城。
---
傍晚的时候,燕小七终于找到了机会。
戏班的人吃完晚饭,各自回屋休息。她借口消食,在院子里慢慢溜达,溜达着溜达着,就溜达到了后院那扇小门前。
门还是闩着的。
她抬头看了看,墙不算高,墙上头还盖着青瓦,对她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。
她往后退了几步,助跑,起跳,一只手攀住墙头,身子一翻,轻飘飘地落在墙里头的屋檐上。
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趴在屋檐上往下看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比外头那个后院还小些。院子里堆着更多的木料和半成品,靠墙搭着一个棚子,棚子里隐约能看见几具木偶吊在半空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院子正北是一间屋子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燕小七从屋檐上溜下来,贴着墙根摸到那扇窗户底下。
窗户半开着,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,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祝连城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那个暗红色的木**。他打开**,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木偶。
巴掌大小,雕的是一个少女。
那木偶雕得太精致了——眉眼弯弯,嘴角含笑,两根辫子垂在胸前,身上还穿着小小的衣裳,是桃红色的袄裙。
祝连城把木偶捧在掌心里,低着头看,看了很久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个燕小七没想到的表情。
不是贪婪,不是得意,也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。
是悲戚。
一个四十多岁、满脸浮肿的男人,对着一个小小的木偶,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。
然后她听见祝连城开口说话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。
“莺儿……”
燕小七的后背猛地绷紧了。
莺儿。
周莺儿。
祝连城的手指抚过木偶的脸,一下,又一下。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**一个活人的脸。
“莺儿,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开始发颤,“师父对不起你……”
燕小七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屋里,祝连城把木偶贴在胸口,肩膀开始轻轻抖动。
屋外,燕小七的眼睛越睁越大。
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凶手的嘴脸——心虚、警惕、遮遮掩掩。可眼前这个人,分明是在——
哭丧?
不对。
她使劲想了想沈霁教过她的话:“查案子的时候,不要只看一个人在做什么,要看他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什么。”
祝连城不知道有人在偷看。
那他现在的样子,就是他真正的样子。
可他为什么对着周莺儿的木偶哭?
为什么说“师父对不起你”?
燕小七正想着,屋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祝连城抬起头,把木偶放回**里,合上盖子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伸手推开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暗门。
暗门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祝连城端着灯,走了进去。
燕小七等了一会儿,确定他不会马上出来,才悄悄从窗户底下撤走。
她翻过墙,落在外头的后院里,拍了拍身上的灰,若无其事地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是白天那个给她指路的小姑娘。
小姑娘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想绕过去。
燕小七叫住她。
“哎,我问你件事。”
小姑娘站住了,没抬头。
燕小七走到她跟前,弯下腰,压低声音问:
“周莺儿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小姑**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肯定知道。”燕小七盯着她的脸,“白天我问的时候,你们几个的表情就不对。她是怎么死的?病死的?还是别的什么?”
小姑**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
她捂住嘴,拼命摇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燕小七心里一沉。
她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小姑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她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燕小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眉头皱得死紧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几根头发,又想起祝连城捧着木偶的样子,还有那句“师父对不起你”。
不对。
这个案子,肯定不对。
---
燕小七回到风物馆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沈霁还坐在那张方桌旁边,面前摊着几本卷宗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查到了?”
燕小七一**坐在他对面,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。
“查到了,也没查到。”
沈霁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燕小七把怀里的草纸掏出来,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从那床被褥上找到的头发,周莺儿睡过的床。”
沈霁拿起草纸,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,放在一旁。
“还看到了什么?”
燕小七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陈友仁的打量、孩子们躲闪的表情、祝连城捧着木偶哭、那句“师父对不起你”、还有那个黑漆漆的暗门。
沈霁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觉得祝连城在哭什么?”
燕小七挠了挠头。
“我本来以为他是凶手,可他那样子……不像。倒像是、倒像是……”
她想了半天,想出一个词:
“像是真的在难过。”
沈霁站起身,走到那排木架前,抽出那本《牵丝堂考》,翻到某一页。
“祝连城十五年前来京城,创牵丝堂。他收徒极严,这些年来总共只收了七个入室弟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莺儿是第七个。”
燕小七愣了一下:“七个?可他戏班里那些学徒……”
“那些不是入室弟子。”沈霁合上册子,“入室弟子要传衣钵的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。”
燕小七挠头挠得更厉害了。
“那……他对着周莺儿的木偶哭,是因为心疼徒弟?”
沈霁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月亮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得越发清冷。
“小七,明天你再去一趟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去打听一个人。”沈霁转过身,“周莺儿入牵丝堂之前的事。她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什么人,为什么会来京城。”
燕小七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。
“先生,那个暗门……要不要我去探一探?”
沈霁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已听的。
“先弄清楚祝连城这个人,再决定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燕小七应了一声,打着哈欠回屋去了。
沈霁独自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那张包着头发的草纸。
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想起哑翁昨晚写的那行字:
“那班子,不干净。”
不干净。
可今天燕小七带回来的消息,却是一个对着徒弟木偶哭的师父。
到底哪里不干净?
他把草纸收进袖子里,转身走向后门。
棺材铺还亮着一盏灯。
哑翁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酒葫芦,对着月亮慢慢喝。
沈霁在他身边坐下,接过酒葫芦,也喝了一口。
“哑叔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以前说,牵丝堂不干净,是哪里不干净?”
哑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石板,慢慢写下一行字:
“祝连城有个秘密。”
沈霁看着那行字。
哑翁又写:
“藏了十五年的秘密。”
月光底下,那两行字歪歪扭扭的,却像两把刀,直直扎进沈霁心里。
十五年前。
又是十五年前。
他把酒葫芦还给哑翁,站起身,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哑叔,那个秘密,和沈家有关吗?”
哑翁没有回答。
沈霁也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,哑翁举起酒葫芦,对着月亮的方向,慢慢喝了一口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