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薄田初试。——昨夜火堆燃尽后，屋里又浸了寒意，她抱着秋粟缩在稻草堆里，后颈沾着草絮，手脚都冻得发麻。推开门时，山坳里的雾还没散，晨露挂在草叶尖上，风一吹就滚进土里，空气里裹着湿泥和青草的气息。“姐，我饿。”秋粟**眼睛从稻草堆里爬起来，小肚皮贴着脊梁骨，发出轻轻的“咕噜”声。——叶子已经蔫了大半，沾着泥点。她摘了最嫩的几叶，在屋角的石臼里捣成泥，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糙米饼——这是娘生前藏在灶膛里的，她用布包了揣在怀里，一直没舍得吃。掰了小半块泡在温水里，混着菜泥搅成糊糊，递到秋粟手里：“先垫垫，等姐翻完地，下午去摘些榆钱，蒸榆钱饭给你吃。”，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，眼睛却黏在晚稻背上的锄头——那锄头是爹留下的，木柄裂了道缝，铁头磨得发亮。“姐，我帮你挖地吧。”他把碗往地上一放，攥着小拳头往手心捶了捶，“我能挖动小土块。”，帮他理了理沾着草絮的衣角：“你先在家看着火，等姐把地翻出一小块，再喊你去捡石头。”。土是板结的褐**，一锄头下去，只砸出个浅坑，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想起祖母手札里写的“春翻土宜深，秋翻土宜浅”，咬着牙把锄头往深处抡——每挖一下，泥土里的草根就缠在锄头上，她得停下来，用手把草根拽断，扔到坡边的灌木丛里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她才翻出两丈见方的地。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掉进土里，瞬间就没了影。她坐在土埂上喘气，忽然听见坡下传来脚步声——抬头时，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站在坡边，手里提着个旧书箱，长衫下摆沾着泥点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。

“姑娘，”少年拱了拱手，声音带着未脱的青涩，“请问这山坳里可有能借宿的地方？我是赶路的书生，昨夜遇雨，误了宿头。”

晚稻攥紧了手里的锄头——这山坳平时少有人来，除了王阿婆偶尔来挖野菜，连走村串户的货郎都不愿往这儿来。她站起身，往坡边挪了挪：“这山坳只有我家这一间破屋，你要是不嫌弃，能在屋檐下凑活。”

少年眼睛亮了亮，连忙道谢：“多谢姑娘，我叫沈砚之，是往南边投亲的，身上带了干粮，不会白住你的地方。”他说着，从书箱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打开是两块芝麻饼，递到晚稻面前，“这点心你拿着，算是谢礼。”

晚稻没接——芝麻饼的香气飘进鼻子里，勾得她肚子也“咕噜”响，但她还是摇了摇头：“不用，你赶路也需要干粮。”

沈砚之却把饼塞到她手里：“我还有干粮，这饼放久了就潮了，你拿着吧。”他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锄头和翻好的地上，忽然问：“姑娘是在垦荒？这土板结得厉害，怕是难种活作物。”

晚稻捏着手里的芝麻饼，指尖有些发烫：“这是唯一能种的地，我想着种些耐旱的豆子，总能长出些。”

沈砚之蹲下来，用手指捻了点土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：“这土是沙质土，保水性差，但透气性好，要是能掺些腐叶土，再挖条浅沟储水，种绿豆倒是合适。”他说着，从书箱里摸出本卷边的书，翻到其中一页，“我以前在书里看过，沙质土种豆，需得把种子埋深半寸，出苗后再培土。”

晚稻愣住了——祖母的手札里只写了“沙土宜种豆”，却没说具体的法子。她连忙从怀里摸出手札，翻到对应的页面，指尖摸着那句模糊的字迹，忽然觉得心里的慌意散了些。

“谢谢你，”她把芝麻饼掰了一半，递给沈砚之，“这个你拿着，咱们分着吃。”

沈砚之没推辞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忽然看见坡下跑来个小小的身影——秋粟攥着个布包，气喘吁吁地跑到晚稻身边：“姐，我捡了半袋石头，还在屋角找着个破瓦罐，能装水。”他看见沈砚之，往后缩了缩，躲在晚稻身后，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
晚稻摸了摸弟弟的头，指着沈砚之说：“这是沈先生，是赶路的书生，暂时住在咱们这儿。”

秋粟从晚稻身后探出头，小声说了句“先生好”，又把布包递到她手里：“姐，这是我在草堆里找着的，是**针线包。”

布包是粗布缝的，上面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荷花，是娘生前最爱的样子。晚稻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根锈了的针和半团麻线，还有个小小的瓷瓶——瓶里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，是祖母生前攒的草木灰。

她忽然想起手札里写的“草木灰撒田，能壮苗”，连忙抓了把草木灰，撒在翻好的土里。沈砚之看着她的动作，忽然笑了：“姑娘倒是懂些农理，这草木灰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
日头往西斜的时候，晚稻已经翻出了三丈见方的地，沈砚之帮着她挖了条浅沟，秋粟则蹲在土埂上，把草根捡进布包里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，带着刚翻出的泥土气息，晚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看着那片褐**的土地，忽然觉得——这薄田虽瘦，却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只要肯浇心，总能长出些希望来。

坡边的榆钱已经泛了浅绿，一串串挂在枝头上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晚稻望着那片榆钱树，忽然对秋粟说：“等明儿，姐给你蒸榆钱饭，放些芝麻，香得很。”

秋粟拍着手笑起来，小脸上沾着泥点，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雀。沈砚之坐在土埂上，翻着手里的书，阳光落在他的长衫上，镀了层浅金的光。山坳里的雾已经散了，远处的青山露出来，像幅刚晕开的水墨画。

晚稻攥着手里的手札，指尖摸着那句“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”，忽然觉得——这日子，好像真的能慢慢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