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，林辰背后的杖伤已疼得麻木，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，艰难地挪到破庙门口。，长街两侧已陆续支起摊子，卖炊饼的、卖热汤的、卖针头线脑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混杂着牲畜粪便和食物蒸腾的气味。，住的多是平民小贩、苦力匠人，以及像他们这样无家可归的流民。，在林辰掌心被焐得温热。“少爷，我们……真的要去买东西？”苏婉清声音里透着不安，“这钱，或许能租个最便宜的棚屋住两天……”她更担心林辰的伤势，需要找个地方安心养伤，而不是折腾。“棚屋能住两天，然后呢？”林辰目光扫过街面，快速搜寻目标，“婉清，信我。这五个铜板，今天就能变出五十个、五百个。”，那是苏婉清在过去十几年里，从未在谨小慎微、沉默寡言的三少爷身上见过的神采。
她怔怔地点了点头，扶稳他的胳膊。

第一个目标很快锁定。

街角，一个皮肤黝黑的农人守着两捆还带着湿泥的甘蔗，正用削刀麻利地削着皮，脚下放着几个粗陶碗，碗里是浑浊的、泛着黄绿色的甘蔗汁，一文钱一碗，生意寥寥。

“老哥，这甘蔗怎么卖？”林辰走近。

农人抬头，见是个衣衫单薄、脸色苍白的年轻人，还带着个瘦弱丫头，便随意道：“汁一文一碗。整根买的话，三文一根。”他指了指旁边未削的，“这种便宜，但你自已得费劲弄。”

林辰蹲下身，拿起一根未削的甘蔗掂了掂，又凑近看了看切口。

汁水还算充盈，甜度应该不错。

“就要这个，三文，劳烦老哥帮我把皮削了，再截成这么长的段。”他比划了一下约莫一指的长度。

农人有些意外，但还是利落地照做，嘴里嘟囔：“这喝汁多方便，费那劲……”

林辰笑而不语，接过用草绳捆好的一小截甘蔗段，沉甸甸的。

三文钱，换来了最重要的糖分来源。

第二站，是那个守着烂芒果和酸橙的老妪。

她的摊前几乎无人问津，那些芒果黑斑点点，散发着一丝过熟即将**的微酸气。

“阿婆，这些怎么卖？”林辰指着地上那七八个品相不佳的芒果和一小堆青黄的酸橙。

老妪抬起浑浊的眼，叹口气：“后生，这都是被挑剩下的，自家树上长的，卖不出去也得扔了。你要诚心要，给两文钱，全拿去吧。”

林辰摇摇头，蹲下来仔细翻看了一下。芒果虽然表皮难看，但有几个捏着还硬实，只是局部有黑斑，切掉坏的部分，果肉或许还能用。

酸橙个头小，但香气扑鼻。

他挑出三个相对最好的芒果，又拿了五个酸橙。

“阿婆，我只要这些，一文钱，行吗？”

老妪看他衣着寒酸，又看了看他挑走的，点点头：“拿去吧，后生。”

最后还剩一文钱。

林辰的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卖杂粮米面的摊子上。

他走过去，用最后一文钱，买了两小把最次的碎糯米，又厚着脸皮向摊主要了一小撮盐和一根勉强能用的旧筷子——摊主看他实在可怜，挥挥手算是送了。

苏婉清一直紧紧跟着，怀里抱着甘蔗段、芒果酸橙和那小包糯米，眼神里满是困惑，完全不明白少爷到底要做什么。

难道就靠这些……做饭吗？可没有锅，没有灶……

回到破庙，林辰先指挥苏婉清：“婉清，去庙后那口井打点干净的井水来，越凉越好。然后找找，看有没有缺口小点的瓦罐或者陶盆。”

苏婉清依言去了。

林辰则忍着痛，开始处理材料。

没有刀，他用破庙里找到的半片碎瓦，勉强将甘蔗段捣烂、挤压，收集那一点点浑浊的汁液到一个勉强洗净的破瓦钵里。

这是个极其费力的过程，没几下他就累得气喘吁吁，后背伤口隐隐渗血。

苏婉清打水回来，见状连忙接过：“少爷，您歇着，告诉奴婢怎么做。”

林辰也不逞强，指点她如何挤压甘蔗，如何将收集的汁液用捡来的破布简单过滤。

他自已则开始处理芒果和酸橙。

用碎瓦片小心削掉芒果的黑斑部分，露出里面金黄的、尚且完好的果肉，切成极小的丁。

酸橙挤出汁，单独用半个破碗盛着。

糯米碎用一点井水泡上。

材料准备得七七八八，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熬煮和冷却——需要容器和火。

苏婉清找来的那个缺了口的陶罐，勉强能用。

林辰让她将过滤后的甘蔗汁倒入罐中，架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，用那根旧筷子慢慢搅动。

“小火，一定要小火，不能让底下糊了。”林辰紧盯着罐子里开始冒泡的液体。

没有温度计，全凭经验和感觉。他要将甘蔗汁熬成粘稠的糖浆，但不能过火变成焦糖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破庙里弥漫开一股奇特的、越来越浓郁的甜香，混合着柴火烟味。

苏婉清一边小心看着火，一边忍不住偷偷咽口水。

她从未闻过这么纯粹香甜的气味。

林辰不时凑近观察糖浆的颜色和粘稠度。

等到汁液变得浓稠，能挂在筷子上形成一层透亮的薄膜时，他立刻让苏婉清将陶罐从火上移开，放在一旁稍微降温。

与此同时，泡好的糯米碎被放在一片洗净的扁平石片上，林辰用手蘸水，耐心地将它们一点点搓成极小的圆子。

没有西米，只能用这个替代品了。

“少爷，这……到底是什么呀？”苏婉清终于忍不住问。

林辰将搓好的糯米小圆子丢入另一个装了小半罐井水的破罐里，放在火上简单煮熟，然后捞出，浸入旁边打来的、最冰凉的井水中。

他这才抬起头，对苏婉清笑了笑，汗水从他苍白的额角滑落。

“这叫‘杨枝甘露’。”他说出一个苏婉清完全听不懂的词，“不过，是咱们这破庙版的。”

糖浆温度降到温热，林辰将一半糖浆倒入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碗，加入适量的凉井水稀释，调成甜度适中的糖水底。

然后，他将冰镇过的糯米小圆子捞起沥干，放入糖水中。

接着是芒果丁，最后，淋入几滴酸橙汁。

没有椰奶，他用剩下的一点糖浆混合了极少量苏婉清讨来的、不知哪个摊主施舍的一点羊奶，又加了点煮糯米圆子的米汤，勉强调出一点点类似“奶”的醇厚口感，也倒了进去。

他用筷子轻轻搅动。

琥珀色的糖水，金黄的芒果丁，莹白的小圆子沉沉浮浮，一丝极淡的乳白色在其中晕开，酸橙的清新香气最后被激发出来，与之前的甜香奇妙地融合。

一碗简陋到极致、材料东拼西凑、容器破旧不堪的“古代版杨枝甘露”，在篝火旁完成了。

林辰小心地端起碗，递给苏婉清：“尝尝？”

苏婉清看着这碗色彩搭配奇异、香气复杂**的东西，犹豫了一下，接过，就着破碗的边缘，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。

冰凉的糖水滑入口中。

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清甜，不同于惯常吃的饴糖或蜂蜜的甜腻，是一种更轻盈、更透彻的甜，带着甘蔗特有的清香。

紧接着，软糯弹牙的小圆子在齿间滚动，芒果丁的果香和一丝极淡的、恰到好处的酸味爆开，最后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于乳制品的醇厚感收尾……层次分明，味道交融，冰凉沁人，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心头的惶惑。

她猛地睁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碗里这看似杂乱无章的混合物，又抬头看向林辰。

“少……少爷……这，这是什么仙露吗？”她词汇贫乏，找不出更好的形容。

在物质匮乏、甜品顶多是糖块或简单蜜饯的时代，这碗融合了多重口感、酸甜冰爽的糖水，对她而言，冲击力不亚于发现了***。

林辰自已也尝了一口。

味道……只能说差强人意。

糖浆熬煮火候控制不够精准，甜度稍欠；芒果品质太差，香气不足；没有西米的Q弹，没有椰奶的香浓，更没有淡奶油的顺滑。

但在这初春微寒的早晨，在这破败的城隍庙里，这一口冰凉酸甜，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自已那间小小的、充满奶油甜香的现代甜品店。

不，比那更好。

因为这是绝境中的创造，是五个铜板点燃的希望。

“不是仙露。”林辰放下碗，眼神灼灼，“是生意。”

他让苏婉清将剩下的材料如法炮制，又做出了两碗。

然后两人将三碗糖水分别装入三个洗净的粗瓷碗——这是他们仅有的像样容器。

日头升高，街市上人流渐密。

林辰在破庙门口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，让苏婉清将三碗糖水摆好。

没有招牌，没有吆喝，只有三碗看起来颜色古怪的液体静置在那里。

起初无人问津。

行色匆匆的路人顶多投来好奇一瞥，便快步离开。

一个时辰过去，碗沿都蒙上了薄灰。

苏婉清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得沮丧，偷偷看林辰。

林辰却靠着庙门坐着，闭目养神，脸色因失血和劳累更显苍白，但神情却异常平静。

就在这时，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，看样子像是附近书院的学生。

其中一人不停**干裂的嘴唇：“说了半日文章，口干舌燥，王兄，找个茶摊润润喉？”

被称作王兄的书生正要点头，目光无意间瞥见庙门口那三碗东西，尤其是碗中金黄的芒果丁，在阳光下竟有些**。

他停下脚步，好奇道：“咦？这是何物？从未见过。”

他的同伴们也看了过来，纷纷摇头。

林辰适时睁开眼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：“解渴消暑，香甜可口，一文一碗。”

“一文？”那王书生看了看碗，又看了看林辰破旧的衣着和苍白的脸，以及旁边怯生生的苏婉清，心下恻隐，便道，“罢了，就当解渴。”说着掏出一文钱。

林辰却没接，示意苏婉清将一碗糖水端起递过去，道：“今日初试，不收钱。客官若觉得尚能入口，帮忙告知友朋即可。”

王书生一愣，还有这等好事？他接过碗，入手冰凉，更觉稀奇。当下也顾不得许多，低头饮了一口。

这一口下去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
几个同窗见状，奇道：“王兄？可是味道古怪？”

王书生不答，又急急喝了第二口，第三口……眼睛越瞪越大。

冰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，软糯的小圆子，酸甜的果肉，那种从未体验过的、丰富而协调的层次感，瞬间征服了他被廉价茶水浸惯的味蕾。

“妙！妙极！”他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因激动而泛红，对着几个同伴大声道，“此物只应天上有！诸位快尝！快尝！”

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，不仅让同伴们吓了一跳，也引得附近几个行人驻足观望。

林辰顺势将另外两碗递给王书生的同伴。

那两个书生将信将疑地尝过，反应虽不如王书生夸张，但也都是眼睛一亮，连连称奇。

“清甜不腻，爽口生津！”

“这金黄之物是何果？这白粒又是何物？竟如此搭配！”

三个书生站在破庙门口，捧着破碗，不顾形象地啧啧赞叹，很快就将碗中糖水喝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几颗芒果丁都用手指捏起来吃了。

这番动静，终于吸引了更多路人围拢过来。

“真那么好喝？”

“一文钱一碗？尝尝？”

“给我也来一碗！”

“还有吗？”

人群开始骚动。

苏婉清又惊又喜，看向林辰。

林辰这才慢慢起身，对众人拱手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：“诸位，实在对不住。今日小可初试此物，只备了三碗，已然售罄。”

“啊？没了？”众人顿时失望。

王书生急切道：“这位……兄台，明日可还有？我定带同窗好友前来！”

“对，明日何时出摊？还是在此处吗？”

林辰点头：“承蒙各位不弃，明日辰时末，依旧在此处。今日这三碗，算小可请诸位品尝，分文不取。若觉得好，明日再来便是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，既勾起了众人的胃口，又显得大方。

围观者中不少人已暗暗记下地点时间，议论着明日定要早些来尝尝这被书生夸上天的“仙露”。

人群渐渐散去，王书生几人又再三确认了明日出摊时间，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。

破庙前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地上三个空空如也的粗瓷碗。

苏婉清看着碗，又看看林辰，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少爷！他们……他们真的喜欢！”

林辰也微微松了口气，后背的伤痛和一天的疲惫似乎都缓解了些。

开局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
他弯腰想去收拾碗，苏婉清连忙抢过去：“少爷您别动，奴婢来！”

就在这时，一阵不紧不慢的车轮声由远及近。

一辆青幔小车在几名仆从的簇拥下，缓缓驶过街口。

车帘低垂，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
经过破庙时，车子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
赶车的仆从侧头看了一眼庙门口收拾东西的林辰和苏婉清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空碗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随即轻喝一声，马车继续前行。

但车帘之内，一只保养得宜、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手，刚刚将撩开一角的帘子放下。

一个略显淡漠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好奇的女声，轻轻响起：

“方才那书生嚷嚷的‘天上才有’之物，就是那破碗里的东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