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,发出密集的、令人不安的声响。公寓楼下的街道早已积水成河,偶尔有夜归车辆驶过,溅起的水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。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机制研究》,书页停留在第五章“闪回现象与杏仁核过度激活”那一节。她摘下金丝眼镜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向厨房准备泡一杯洋甘菊茶。,门铃响了。,短促而克制。,但没有动。她住在这栋老旧公寓的顶层,邻居大多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,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访——除非是紧急情况。,第三声。,按铃的力道也越来越重,最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、近乎刺耳的长鸣。
温黎放下茶杯,走到门后。她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先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楼道感应灯的光线昏暗,但足以让她看清门外的人。
沈凌。
他浑身湿透,昂贵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在躯体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往下淌,滑过苍白的脸颊,在下颌汇聚成珠,一滴一滴砸在积水的走廊地砖上。
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。
那双在商界谈判桌上永远冷静锐利、在董事会上一个眼神就能让高管噤若寒蝉的眼睛,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瞳孔散大,眼神涣散,里面翻涌着温黎再熟悉不过的东西——恐惧、混乱、以及濒临崩溃的绝望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拍门声代替了门铃,沉重而杂乱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温黎站在原地,静静数了十秒钟。
十、九、八……她在心里默数,同时评估着门外的状况。呼吸声粗重紊乱,拍门的节奏失去控制,身体重心不稳——典型的急性发作期体征。
三、二、一。
她握住门把手,轻轻转动。
门开的瞬间,门外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身体猛地向前倾倒,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门框。
沈凌的手指扣在木制门框上,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。他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,让他看起来像是……哭了。
“……停不下来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每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,“那些画面……一直在闪……火光……爆炸声……还有她……她倒下去……”
他的语无伦次,但温黎听懂了。
闪回重现。创伤性记忆的强制性入侵,伴随着强烈的生理唤醒。对PTSD患者来说,这相当于把当年那场灾难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播,而且每一次都同样真实,同样致命。
温黎没有让开,也没有上前搀扶。她只是站在门内,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,像观察一个重症监护室里的危重病人。
“沈总,”她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清晰得**,“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按照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,治疗时间为工作日上午十点至十二点。您这是违约。”
沈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冷,虽然他浑身湿透,嘴唇都已经冻得发紫。是因为别的东西——羞耻、愤怒,还有那种快要将他吞噬的无助感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喘不过气来,“我控制不了……”
“所以您就凌晨三点,浑身湿透地来敲您主治医生的家门?”温黎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,“沈总,如果您需要紧急医疗援助,我可以帮您呼叫救护车。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急诊部二十四小时——”
“不要!”
沈凌突然低吼出声,那声音里带着近乎兽类的恐惧。他猛地向前一步,湿透的皮鞋踩在温黎家门口那块廉价的地垫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。
“不要送我去医院……不要……”他摇着头,雨水四溅,“那些医生……他们只会给我**……让我睡觉……但那些画面……它们会在梦里变得更糟……”
温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说对了。之前的医疗机构为了快速控制症状,过度使用镇静药物,导致沈凌产生了严重的药物依赖和抗药性。更糟糕的是,药物抑制了REM睡眠(快速眼动睡眠,与记忆整合有关),让他的创伤记忆无**常加工,反而在梦境中变得更加扭曲、更加恐怖。
“温医生……”沈凌又向前走了一步,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。
他的气息滚烫,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病态的热度。
温黎闻到了血腥味——他的下唇被自已咬破了,细小的血珠混着雨水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。
“求你……”沈凌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空气里,“再电我一次……就像白天那样……让它停下来……求你……”
然后,在温黎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——
他跪了下去。
不是单膝,是双膝。
“扑通”一声,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在他脑海里预演了千百遍——或者,在他的潜意识里,这是唯一能抓住救命稻草的方式。
他伸出手,抓住了温黎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掌滚烫,皮肤相触的瞬间,温黎能清晰感受到他脉搏的狂跳——心率至少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。他在颤抖,从指尖到肩膀,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然后,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。一个白天在商界叱咤风云、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男人,此刻像最虔诚的信徒跪拜他的神祇——虽然这个“神祇”穿着棉质睡衣,手里还拿着一本精神病学专著。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们相触的皮肤传来震动的频率,“我不该让你滚……我不该撕掉诊断书……我……”
他哽咽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……太疼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轻得像羽毛,却重如千钧。
温黎垂眸,看着这个跪在自已面前的男人。
玄关顶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湿透的背上,西装布料深一块浅一块,还在往下滴水。他的肩膀在颤抖,不是装出来的,是生理性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PTSD急性发作时的肾上腺素激增,让他的身体处在一种“战斗或逃跑”的极端状态,但无处可逃,也无从战斗。
她该心软吗?
也许该的。任何一个有基本同理心的人,看到这样一幕,都会心生怜悯。
但温黎没有。
她只是用专业评估的目光,快速扫描了他的状态:瞳孔散大(对光反射减弱)、呼吸浅快(过度换气的前兆)、皮肤湿冷(外周血管收缩)、肌张力增高(随时可能发生强直性痉挛)。
情况确实糟糕。如果不及时干预,可能会发展成惊恐发作,甚至出现分离性症状。
“起来。”温黎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沈凌没动,只是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重到温黎能感觉到自已腕骨的钝痛。
“沈凌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这是第二次。
沈凌的身体僵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眼神涣散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——最后一丝理智,或者最后一点尊严。
“你想在这里治疗,”温黎一字一句地问,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还是进去?”
沈凌的瞳孔收缩了一瞬。
然后,几乎是连滚爬爬的,他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冲进了屋内——冲向温黎身后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客厅。
温黎关上门,把暴雨和寒冷隔绝在外。
她转身,看见沈凌跪在客厅中央那块褪色的地毯上,双手撑地,低着头剧烈地喘息。他浑身湿透,身下很快积起一小滩水渍,在老旧的地板上蔓延开来。
温黎没有去扶他。
她走进卧室,拿出那个黑色的医疗箱,放在茶几上。打开,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电极片、导线、还有那台银灰色的便携式经颅微电流刺激仪。
“躺下。”她说,指了指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。
沈凌照做了。他躺下的时候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温黎戴上一次性手套,动作熟练地撩开他额前湿透的头发,用酒精棉片擦拭太阳穴区域的皮肤。冰凉触感让沈凌瑟缩了一下,但他没有躲。
“这次发作,触发因素是雨声?”温黎一边操作一边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病史。
沈凌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……雷声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打雷的时候……我会听到爆炸声……”
温黎在电子病历上快速记录:“对特定环境线索(暴雨、雷鸣)产生条件性恐惧反应,伴随听觉幻觉重现。”
然后,她贴上电极片。两个直径两厘米的圆形电极,精确贴在双侧太阳穴上方两厘米处——那是颞叶的位置,与记忆和情绪处理密切相关。
“三年前的***,”温黎调整着设备参数,声音没有任何情绪,“发生在雨天?”
沈凌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“是。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。
“当时有雷声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她倒下去的时候,”温黎继续问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你在哪里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狠狠捅进了沈凌最深的伤口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!”
“评估闪回内容的具体性和情感负荷。”温黎平静地对上他暴怒的目光,“如果您不想回答,可以拒绝。但治疗会受影响。”
沈凌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许久,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抱着她……她的血……很热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沈凌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……醒来就在医院……他们说……她死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破碎的抽气。
温黎点了点头,在病历上又记下一笔:“创伤性遗忘,片段性记忆,强烈的情感负荷。”
然后,她按下开关。
“这次电流强度会比白天高百分之二十。”她提前告知,“如果无法忍受,可以示意。”
沈凌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闭上了眼睛。
电流窜过的瞬间,他的身体再次绷成一张弓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像白天那样本能地抗拒,反而……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一样,死死抓住了温黎白大褂的衣角。
温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她没有抽开,只是调整了一下参数。
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,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。温黎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,一边观察沈凌的生理反应,一边在病历上记录:
时间:03:35
心率:128次/分→102次/分
呼吸频率:28次/分→20次/分
肌张力:明显增高→中度缓解
观察:治疗开始后3分钟,患者紧握医生衣角,呈现依赖性行为……
治疗持续了二十二分钟。
结束时,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。
温黎关掉设备,熟练地撕下电极片。沈凌躺在沙发上,胸口平稳起伏,眼睛紧闭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有几缕贴在皮肤上,让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……脆弱。
或者说,乖巧。
温黎摘下手套,扔进医疗废物专用袋。然后从医疗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份新的合同,放在茶几上。
“签了它。”她说。
沈凌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,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混乱的猩红。他撑起身体,看向那份合同。
标题是:《经颅微电流刺激治疗补充协议》。
下面列了十七条条款,从治疗时间、费用、到双方**义务,事无巨细。而最后一条,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:
**第十七条 伦理边界
治疗期间,医患双方应保持专业关系。
乙方(患者)不得对甲方(医生)产生或表达任何非专业情感(包括但不限于依赖、爱慕、占有欲等)。
若乙方违反本条约定,甲方有权立即单方面终止治疗,且已支付费用不予退还。
本条款效力独立,不受合同其他条款影响。**
沈凌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久到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乙方签名处,签下了自已的名字。
沈凌。
两个字,凌厉,力透纸背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。
温黎收走合同,看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。
“雨停了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沈凌坐起身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正在收拾医疗箱,动作一丝不苟,白大褂的衣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“温医生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。
温黎回头。
“你真的只是医生吗?”沈凌问,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光在闪烁——探究、怀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温黎推了推眼镜。凌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,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有种非人的冷静。
“对你来说,”她说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,“我只能是医生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“咔嗒。”
门锁落下的声音,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沈凌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又低头看了看自已还在微微发抖的手。
许久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里面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自嘲、疯狂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偏执的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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